半晌,她才像是耗尽所有力气般,又添了句:“你呀,不是早算计好了么?在跟我提之前,怕都已经让中书省的人拟过旨了吧?”
项瞻只觉的胸口就跟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闷得发疼,连忙否认:“没有,我只和张峰提过,师父也是头一回听。”
项谨在一旁,也终于慢悠悠搁下茶盏。
他看看徒弟,又看看强忍着泪的徒媳,沉沉开口:“小满这主意,听着是异想天开,但真要细琢磨,背后……怕是深思熟虑了许久。”
“师父说得是。”项瞻连忙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从决定坐稳这皇位开始,这一关就逃不掉,尤其是昭宁出生后。她是女儿家,日后不会继承家业,也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琐事,只需开开心心的长大就好,可要是……要是我们以后有了儿子,身为嫡长子,却不能……”
他皱了皱眉,没再继续往下说,转头看向身边的赫连良卿,“良卿,这事你若点头,便是为了堵百官的嘴,往后也难?在宫中过上舒心日子?,宫里人多了,未必能有什么欢声笑语。你若不点头,那我……”
“我知道。”赫连良卿打断他,又把脸转回来,眼神直直地看着他,透着股难以言说的清醒,“你不想委屈我,或者说,你想把千钧的重担都揽到自己一人肩上,可这事光靠躲、靠蛮干是不行的。”
她缓缓吸了口气,轻叹道,“你说得对,这一关,我们绕不过去。”
项谨瞧着,也温声劝道:“丫头啊,你也别把他想得太浑,他要真想当那滥情的负心汉,今日也不会把这三步走的法子亮明底,依我看呐,他心里也是没把握,这才求你给他递个台阶,由着他去演那一场大戏呢。”
赫连良卿没有回应,她何尝不知这些道理,要真不知,当初大婚之夜,也不会说出你身为皇帝,后宫不可能只有我一人的话。
她一直都很清楚,在项瞻为了天下百姓,决定不再禅位之后,自己北凉贵女的身份,早晚会在朝堂上掀起风波。
她甚至有过主动放弃后位的想法。
但她也知道,项瞻不会同意,她自己也舍不得。不是舍不得后位,而是舍不得项瞻妻子的身份。
她也曾为了皇家子嗣绵延,也就是所谓的国本,明里暗里的提醒项瞻纳妃。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又不愿看到,自己的丈夫身边躺着别的女子,尽管她是皇后。
说她钟情也好,说她善妒也罢,说到底,她也是一个女人。
然而,尽管有再多的不愿,再多的委屈,也正是因为身为皇后,身为曾经的北凉皇室,为了如今的朝堂安稳、后世不乱,为了赫连一族也能与汉人和谐相处,为了自己的孩子不被人诟病,也为了深爱的丈夫不那么为难,她不得不妥协。
良久,她才轻声问:“三年五年……若前朝等不及,又或是新政推行不畅,阻力重重,你又该如何?”
“那就用更硬的拳头告诉他们,这天下是谁的天下。”项瞻盯着良卿的眼睛,温柔又恳切,“但眼下能走怀柔的路,我还是想试试……那柄杀人的刀,最好还是不要出鞘,我更希望它以后能用来砍柴。”
赫连良卿听完,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睁眼时,她起身看向项谨,屈膝行了一礼:“师父,良卿是皇后,也是赫连家的女儿,知道肩上的担子。既然他主意已定,还差一场大戏来给这天下当引子,这出戏的帷幕,日后便由我来给他拉开好了。”
项谨看着二人,半晌没说话,把半盏温茶放在鼻前嗅了又嗅,良久,他才把茶盏搁在桌上,杯底触到桌面,发出一声沉甸甸的“嗒”。
“你俩……”他眼神在二人之间转了个来回,“该不会早就串好词了,专门趁我老头子喝茶的时候,唱双簧给我看呢?”
一句玩笑话,让赫连良卿当即抿起了嘴,想笑,眼眶却又悄悄的红了。
方才那句“我不同意”,有多少赌气的成分,又有多少藏在心底的酸涩,她自己最清楚。
她只是也需要被项瞻,被所有人看见这份属于女子,也属于皇后的不易罢了。
“反正他也说了,还要再等个三五年,”赫连良卿也玩笑道,“那我可得好好筹谋筹谋,多培养一些势力,到时他要敢负我,哼……那本宫可就要造他的反了。”
“嗯,这个主意不错。”项谨配合道,“到时候,师父拼着这把老骨头,出山给你做军师。”
项瞻听着二人光明正大的“密谋造反”,暗暗松了口气,心里最难过的那一道坎,在赫连良卿的被迫“贤良”下,总算是迈过去了。
“我可不敢作负心汉。”他指了指天,“发过誓的。”
“发誓?”赫连良卿故作嗔怒,剐了他一眼,“你不说我还忘了,你当初只说娶我一人为妻,可没说不纳妾,合着你早就算计好了,就在今日等着我呢!”
项瞻微微一怔,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