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听不进劝，这些大臣所言确是实情，自己这个皇帝，当得确实“野”了些，朝堂都快变成驿站了。
就在他沉吟之际，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学士颤巍巍出列：“陛下，老臣斗胆，还有一事，关乎国本，不得不言。”
项瞻驻足看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他是太常寺卿，姓谭名琼，也曾是前召旧臣。
“国本……”项瞻似是猜到了什么，眼睛微眯，“谭少卿想说什么？”
声音有些冷，且有歧义。
太常寺卿为正三品，掌礼乐、祭祀、陵庙等皇家事务；而太常寺少卿却是正四品，为太常寺副职，有辅佐寺卿之责。
项瞻虽久不临朝，也知道二者的差别，他故意降格称呼，摆明了有不满的意思，可这位老臣却好似浑然未觉。
谭琼微微躬身：“陛下登基已近三载，扫平群雄，功盖寰宇。然后宫空虚，至今唯有皇后一人。皇后贤德，母仪天下，但其出身北凉赫连氏，虽归化日久，却终是异族。历朝历代，储君之母，宜择中原名门，淑德贤良，以正血统，以安天下士民之心。”
他抬起头，直视天颜，“老臣非敢质疑皇后，实为江山社稷万年计，恳请陛下广选淑女，充盈后宫，绵衍皇嗣，早定国本！”
“轰——”
满殿犹如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一片哗然。
包括之前劝项瞻不要亲征的大臣在内，无不暗暗倒抽凉气，看看谭琼，又偷眼去觑御座上的皇帝。
这番关于皇后血统、储君子嗣的言论，已不再是寻常的劝谏，而近乎是对皇权根基乃至帝后关系的直接叩问，甚至隐含着一丝挑衅。
项瞻的眉头瞬间拧紧，龙袍下的拳头握得咔吧作响。可他没有立即发作，反而缓缓坐回龙椅，静静地注视着谭琼。
赫连良卿的异族身份，他从未忘记，也从未在意——至少在他心里一直如此。
初登大宝时，心志不坚，他想过若萧庭安能做个明君，便禅位让贤，自己做个逍遥自在的闲散隐士，那时赫连良卿的血统自然不是问题。
可后来他认定了自己该走的路，退位之心彻底熄灭，那个一直被他刻意回避、或者说潜意识里不愿深究的难题，便无可阻挡地浮了上来。
一个有着异族血统的皇后，意味着未来的皇子身上也将流淌着异族的血液。
千百年来，中原正统的观念根深蒂固，尤其在这刚刚结束数百年乱世、亟待凝聚人心的时刻，一个非纯正汉家血脉的储君，即便贤明，也难保不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成为动乱的源头。
他自己就是从微末中杀出来的，太清楚人心能险恶到什么地步。这一点，他内心同样是抗拒的——或者说，他抗拒这种出身可能带给后代的无尽麻烦。
他并非没有决断之力，只是这决断的对象，是那个共历风雨、情深义重的妻子，这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与拖延；他也并非不知道朝中早有议论，只是一直征战在外，眼不见心不烦。
可如今刚一回来，大朝伊始，谭琼便将这层窗户纸捅破，逼着他面对这个避无可避的难题。一股混杂着被冒犯的怒意、对现实的无力感，以及对良卿深深的愧疚，在他胸中翻搅。
他能感觉到，殿内不少官员，特别是那些前朝遗老和新进的文臣们，在屏息等待他回应时，眼神深处那抹复杂难言的神色：有真的担忧国本，有欲试探君心，或许也夹杂着某些更隐秘的盘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他还没想好如何开口，一个身影已越众而出。
“老东西，你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糊涂？”
谭琼一愣，继而大怒，颤巍巍指着张峰：“竖子，安敢在朝堂之上……”
“少跟小爷装腔拿调！”张峰冷哼一声，“张口异族血统，闭口中原名门。怎么，合着在你眼里，当年深入草原击溃铁勒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赫连将军，还有皇后这些年在后方殚精竭虑、安抚流民、筹措粮饷的功劳，都不如血统两个字金贵？”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张峰一脸鄙夷，“我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老学究，满嘴大道理，却不知陛下南征北讨，打的是天下，安的是民心。皇后贤德，军民归心，天下百姓有目共睹，怎么到了朝堂上，倒成了不正血统、难安天下了？”
“张将军此言差矣！”立刻又有文官反驳，“立储乃国本大事，非同儿戏，皇后功绩固然可嘉，然储君身系江山社稷万代，岂能不虑及血统之纯、人心之向？此乃祖宗成法，天下公议，非一人之功过所能移易。”
张峰挑了挑眉，转身逼视着那位出言反驳的官员，声音陡然拔高：“那你告诉我，哪条祖宗成法写了皇后必须是汉家女？又是哪次天下公议定了有异族血统就坐不稳江山？”
那官员微微一怔，瞬间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