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玉凤与苏婉蓉恐孩子戏耍冰水受寒,遂携稚子起身回房,未几,院中唯余陈奎年、陈季晖、陈季风三人。
季晖斜倚凉亭朱漆栏杆,象牙骨折扇轻摇生风。他勾唇一笑,折扇 “啪” 地展开,扇骨敲着掌心道:“明日孩儿与李青安有约,风霖书院有场论辩盛会。闻得山长竟请动秦仲正老先生出山,亲坐评判席。老先生归隐终山中数十载,今番重涉红尘,当真是文坛千年一遇的佳话。”
说罢目光扫过众人,见肖玉凤微微颔首,遂折扇一收,指尖拨弄扇坠上的和田玉双鱼,眼中泛起清光。
陈奎年闻言,猛然坐直身子,眼中绽出精光:“甚好!去聆听先贤高论,亦可开阔眼界。若有机缘与秦老先生切磋一二,那是再好不过了。”
季风接过白鹭递来的温热帕子,擦了擦手上汁水,问道:“父亲,这秦老先生比起我们盛儒书院山长,孰更贤能?”
陈奎年说道:“秦老先生擅解《春秋》,连太学博士都要抄录他的讲义。”
他目光扫过亭外竹林:“宁德七年殿试更是拔得头筹。那时节北疆战事方歇,先祖最忧心的便是文治武备如何平衡。秦公却在策论里写‘刑者,纲纪之剑;德者,教化之舟’,既合圣人之道,又暗合时局。陛下当场拍案,说他‘胸藏甲兵,笔落惊鸿’,当殿任命为翰林院侍读学士,专门给太子和诸位皇子讲读经史。”
陈奎年见季晖、季风听得入迷,接着说道:“宁德十年出了个愣头青状元郎,偏要在盛儒书院摆擂台,与秦公一决高下,说‘《春秋》不过是断简残篇,哪及《周礼》体大思精’。”
“两人从辰时辩到未时,先比策论,再斗诗词。那七首《盛儒书院唱和诗》,后来被书商刻成集子,连江南的学子都争着临摹。那新科状元每首诗都押险韵,秦公却信手拈来,首首用的是《春秋》典故,末了还写‘莫向经堂争意气,且看青史论输赢’,直把那状元郎羞得面红耳赤,当场摔了笔砚,愤愤离去!”
季风问道:“后来秦老先生缘何挂冠,遁入山林?”
陈奎年望着渐浓的暮色,指尖叩了叩茶盏:“翰林院侍读岂是清闲职司?皇子书房距乾清宫不过百步,然这百步宫墙内,刀光剑影暗涌。秦公为太子讲《春秋》‘克段于鄢’,二皇子伴读竟立在窗外,足足听了一个时辰。”
夜色漫过竹林,石案茶盏早已凉透。陈奎年摩挲着盏沿冰纹,喟然叹气道:“明德十九年秋闱,贡院忽现《春秋》经义誊本。御史台一纸弹劾,直指主考舞弊 —— 那主考,偏偏是秦公得意门生。三日后,大理寺于秦公书房里搜出半卷《贞观政要》。巧的是,‘玄武门之变’注疏处,有朱砂圈点印记,考试内容竟与此处论断一字不差。”
季晖听得眉头紧皱,手中折扇紧握。
“审案的刑部侍郎,正是二皇子母舅。诏狱七日,严刑加身,却寻不出半分实据。第二日,陛下赦诏忽至,言‘秦某虽涉党争,然讲学无过’。”
竹影婆娑间,夜枭长啼刺破寂静。季风后背发凉,恍见诏狱森森铁锁在烛火中泛着冷光。
“其实皇上心如明镜,知晓舞弊案并非秦公所为,不过是帝王要保太子的颜面,才拿秦公做了个幌子。”
“他出狱那日,脱了官袍,只着粗布衣衫,怀中揣着半卷《春秋》。有人见他仰头大笑三声,笑罢摸出几枚碎银,雇了辆青布篷车,扬尘往岐山去了。
数载后,秦公与故交对坐岐山草庐,煮茶论道。谈及《春秋》中齐桓霸业,慨然叹曰:‘霸主之威,非仗金戈铁马,实恃礼义信诺。’ 此语传至太学,祭酒闻之击节,特命书吏恭录,悬于明伦堂正壁,以为治学圭臬。”
季晖抚扇沉吟,忽忆及两句诗:“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 他低诵之际,恍惚又见秦公当年于午门拂袖而去之姿。细思之下,方觉此中藏尽乾坤 —— 那竹影难扫之尘世浮尘,月轮不透之人心诡谲,终有至清至明之人。
想到此节,季晖心中敬意更盛,方知真正的大贤,原不必在庙堂之上执珪秉笏,便是隐于江湖之远,亦如良玉藏璞,其光自昭。这般风骨,直教太学廊下的明伦堂匾额都添了几分清逸,纵是千年后读史之人,怕也要在竹简间遥揖一礼了。
第二日,卯时三刻刚过,府中女眷尽皆起身,略整云鬓、薄施铅华,用过牛乳蒸糕并杏仁酪,便各携丫鬟婆子往角门而去。
但见七八辆朱漆油壁车依次排开,青毡帘上绣着缠枝莲纹,铜铃铛随车架轻晃叮咚作响,早有小厮将箱笼搬上马车,踮脚掀起车帘,扶着各家姑娘奶奶登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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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马车后跟着数十位护院,皆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刀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却说林允泽、李青安二人未到辰时便已立在城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