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昆直起身,沉声道:“错位之骨已然接好,夹板仍需带着,三爷此后千万不可轻举妄动,此番若再骨折错位,便是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了。务必卧床休养三月,方可尝试下床行走,闲时需按揉另一支未受伤的腿,莫要让其萎缩。”
说罢,他掸了掸衣袖,落座后正欲饮茶,似又忽然忆起要事,回首道:“府上可有食烟之人?三爷这伤最怕烟熏,若是沾了烟味,这番医治可就白费心力了。”
俞瑶忙应道:“府中向来无人沾染那等恶习,今日多得神医妙手回春,林府上下感恩戴德,无以为报。府中略备了些薄礼,聊表心意,万望神医切勿推辞,权当是我等的一点敬意。”
黎昆目光扫向桌上那四五个锦盒,信手一翻,探看究竟,不想内里所盛竟皆是诸般名贵珍稀药材。他身为医者,深知此类药材于行医治病助力颇大,心下念头一转,便也不再推辞,坦然受之。
允泽额上冷汗涔涔,腿痛钻心,疼得几近昏厥过去,此刻骤闻双腿有望痊愈,日后不必落下隐疾,眉眼间瞬时满是喜色,忙拱手称谢:“多谢黎神医仗义援手,此番大恩,允泽感激不尽。”
黎昆神色冷峻,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开口:“此非什么棘手难事,不过往后饮食务必格外留意,当以清淡为主,切勿劳心费神,安心静养方为上策。” 语气虽冷,却句句切中肯綮。
允泽连连点头,应道:“允泽一切谨遵神医吩咐。” 言罢,又回首对小喜正色道,“往后一应药剂,便依黎神医所开药方调配,王太医那边的药,且先停了罢。”
小喜垂首敛目,应了声 “是”,双手接过药方,快步出了院门。
季昭替允泽擦拭着额头汗水,低声嘱咐道:“定要听从黎大夫所言,莫要轻举妄动,若有事,只管遣人去陈府寻我便是。”两人正说着话,小桃手脚麻利打来一盆净水,黎昆净手之后,接过毛巾徐徐擦干,整了整衣衫,便欲抬脚离去。
恰在此时,外间一房内蓦地传出一道女子的惊呼声:“你们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 声音惶急,透着几分惊惶无措。周遭旁人听闻,皆神色如常,独平月娇躯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黎昆眉峰轻挑,侧首问道:“外间竟还有病患?”
俞瑶应道:“正是,乃是府上三奶奶,此刻正高热不退,适才府医已然来过,开了药剂,只是药才服下,尚未见起色,想必药效一时还未全然发作。”
黎昆眸光微微一闪,略作沉吟,随即道:“带我去瞧瞧。”
俞瑶忙款步上前,引着黎昆向外间走去。
黎昆随着俞瑶步入房中,只见帷幔低垂,一股闷热夹杂着药味扑面而来。榻上女子面容憔悴,双颊烧得通红,额前发丝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脸上,即便在昏睡中,眉头依旧紧蹙,口中不时喃喃呓语,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似是在抗拒着什么。
俞瑶在旁解释道:“弟妹早起虽病着,倒还能正常说话,未想才半个时辰,这热度愈发高了,人也渐渐迷糊起来。” 黎昆微微点头,上前两步,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抬手轻轻握住三奶奶的手腕,手指搭于脉搏之上,屏息凝神,细细诊察。
片刻后,他松开手,目光扫向一旁桌上未喝完的药碗,又看了看三奶奶的面色,开口道:“这府医所开之药,方向倒也没错,只是剂量或是药材搭配稍有偏差,故而难以快速起效。” 说着,他站起身,从药箱中取出纸笔,笔走龙蛇,须臾间便写下一副新的药方。
“照此方抓药,先煎一剂,快些喂服下去,应能退热。” 黎昆将药方递给俞瑶,又叮嘱道,“熬药时需用文火慢煎,莫要急躁,且这期间,要不断用温水擦拭她的手心、脚心、脖颈,助其散热。”
俞瑶忙应下,唤来小桃,让她速去药房依方抓药。黎昆复又看向三奶奶,见她如此痛苦,心中微微一动,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清香的药丸,“这药丸可暂时缓解高热带来的不适,先给她服下。” 俞瑶接过,小心地喂王瑜服下。
不多时,王瑜的神色似乎舒缓了些,不再那般挣扎,沉沉睡去。
黎昆眉心紧蹙,目光凝重,沉缓开口道:“此病根源,系于心病。细察其症,恰似骤遭雷霆之击,重创心神,致使郁气郁结于肺腑之间,不得宣泄,体内气血翻涌,高热遂如燎原之火,骤然而起,又哪能轻易退去。寻常所用汤药,虽能效一时之缓,暂解热症,然于深藏心腑沉疴,却难觅病根所在。欲求病体全然康复,病根彻底拔除,非得使病人心境畅达、愁绪尽散方可。”
俞瑶满面愁容,幽幽一叹:“也不知弟妹遭遇何事,能让她心神重创,落得这般憔悴模样,真叫人揪心不已。” 言罢,她抬手将王瑜垂落的几缕发丝,小心翼翼地别至耳后,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