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幽灵般挪到自己靠墙角的铺位。床板光秃秃的,只有一张薄薄的、油腻发黑、硬邦邦的草席和一床同样看不出颜色、散发着异味的薄被。他艰难地弯下疼痛的腰,从床底拖出一个瘪瘪的、打着数不清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旧帆布工具包——这是他在井下唯一能存放“私人物品”的堡垒。他粗糙的手指颤抖着,摸索着,从包的最里层,掏出一个同样破旧、被汗水浸得发硬发黄、边缘磨损严重的油纸包。纸包用几道细细的、几乎勒进纸里的麻绳仔细地捆扎着,仿佛包裹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佝偻着背,如同背负着整座矸石山,重重地坐在冰冷坚硬的床沿上。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一层层打开,动作缓慢而虔诚。昏黄的灯光下,终于露出一沓卷曲、破旧、沾满污渍和汗渍的纸币。面值都不大,一元、两元、五元、十元,最大的也只有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元。这些钱,是他这几个月在不见天日的地底三百米,用命、用血、用破碎的肺腑,一分一分从岩石里刨出来的血汗。每一张都沉甸甸的,浸透了他手掌的汗碱、煤灰的颗粒、还有……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咳过血、还残留着暗红印记的手掌——那上面似乎还带着生命的余温。
他伸出枯树枝般、指节粗大变形、布满深深裂口和老茧的手指,极其缓慢、极其珍重地,将那些卷曲的纸角一点点抚平。指腹上粗粝的老茧摩擦着粗糙的纸面,发出细微而刺耳的“窸窣”声,如同砂纸在打磨。他蘸了点浑浊的唾沫(唾沫里似乎也带着煤灰的颗粒),试图抹掉纸币上一些顽固的黑色污渍——那是深嵌其中的煤灰。有些污渍太深了,像是长进了纸的纤维里,如同命运的烙印,怎么抹都抹不掉。还有几张纸币的边缘,沾着几点极其微小、却异常刺眼的暗红色圆点。那是他咳血时,不小心喷溅上去的,早已干涸发硬,像凝固的、无法愈合的伤疤。他看着那几点暗红,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最终放弃了徒劳的擦拭,只是将那些带着洗刷不掉的污迹和父亲生命印记的纸币,按照面额大小,一张张仔细地理好,叠放整齐,动作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昏黄的灯光下,这叠沾满煤灰和血点的纸币,静静地躺在油纸上,散发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心碎的悲怆。它们不仅仅是钱,更像是一块块从他躯体上、从父亲的生命里,硬生生剥离下来的、带着体温、汗水和血腥的碎片。
他从工具包最深的角落,摸索出一个同样被摩挲得发亮、边缘起毛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卧牛山中学”的字样,那是儿子张二蛋的学费通知单的信封。他拿起那沓理好的钱,开始一张、一张地往信封里塞。动作很慢,很专注,每一次推送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张纸币被塞进去时,都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工棚里格外清晰。他的手指因为用力,骨节显得更加突出、惨白,指腹上那些深深的、如同刀刻般的裂口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晰可见,像干涸河床的龟裂。
数到最后一笔——那是几张叠在一起、同样带着污迹的一元纸币。他抽出来,又借着昏暗的光线,极其缓慢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重新数了一遍。没错,刚好是学费通知单上那个冰冷的、如同判决般的数字。他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肩膀瞬间垮塌下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虚脱了。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胸腔!
一阵更猛烈的、如同火山爆发般要把肺叶彻底撕碎、把灵魂都咳出来的剧咳毫无征兆地爆发了!远比井下那一次更凶,更狠!
“咳咳咳…呕…咳咳…呕——!”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床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身体剧烈地痉挛、抽搐,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像是破旧风箱被暴力拉扯的“嗬嗬”声。这一次,咳得惊天动地,他感觉整个胸腔都要炸裂开来,一股滚烫的、带着浓重铁锈腥味和煤灰气息的粘稠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冲上喉头!他慌忙用手去捂,却根本捂不住那汹涌澎湃的死亡潮汐!
“噗…” 一大口暗红发黑、夹杂着无数细小煤灰颗粒的粘稠液体,如同地狱喷发的岩浆,猛地喷溅出来!大部分溅在他自己捂着嘴的手上、胸前的旧工装上,瞬间晕染开大片大片刺目的污红,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