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最后一点残阳的红光，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宫殿内的烛火被内侍依次点亮，橘黄的光晕驱散了暮色沉沉的寒意。
李世民却依旧伫立在巨大的海图前，背对着逐渐明亮的烛光。
他的手指，再次缓慢地划过那道从长安出发，蜿蜒向东，最终消失在未知大陆边缘的墨线。
仿佛能感受到海风咸腥的气息，听到巨浪拍打船舷的轰鸣，看到王玄策和他那些无畏的水手们在星月指引下穿越无垠深蓝的身影。
“环球航行。”
李世民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堂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真的成了，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身后的大宝保持着绝对的静默，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知道，此刻的陛下不需要应答，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功在千秋…”
他又重复了一遍柳叶信中的话，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得意。
“后世史书，这一笔，无论如何都绕不开朕了，哈哈！”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震得烛火都微微摇曳了一下。
所有的投入，所有的压力，在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足以彪炳史册的功绩！
这份功绩，将超越无数场战争的胜利，成为他帝王生涯中最闪耀的明珠之一。
他在海图前又站了不知多久，反复确认着那模糊勾勒的新大陆轮廓，想象着异域的奇景。
直到腹中传来轻微的鸣响，他才恍然惊觉时辰已晚。
“摆驾，回正殿吧。”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那深邃的眼眸深处，依旧残留着激动的星火。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侧殿沾染的寒意。
案几上，堆积着几份新的奏报。
李世民坐下，端起温热的参汤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最上面一份来自河东道的加急密奏上。
展开奏报，内容是关于清河崔氏与博陵崔氏的最新动向，字里行间描绘的，是两座曾经煊赫数百年的门阀巨厦，如何在短短月余间土崩瓦解。
族人私下变卖祖产，旁支卷款潜逃，债主围堵祖宅，田庄佃户拒缴租子甚至抢夺存粮。
奏报用冷静的笔触勾勒出一幅末日图景。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李世民放下奏报，端起参汤又抿了一口。
“柳叶啊柳叶。”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若有所思地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你这趟岭南之行，走的倒真是恰到好处。”
柳叶想要的，早已牢牢攥在手中。
崔家数百年积累的河东良田，被他以雷霆手段低价收购过来，分发给无地少地的农户，稳住了帝国最重要的粮仓之一。
崔家票号崩塌挤兑时涌入竹叶轩的亿万贯财富，成了他支撑物价，稳定民心，甚至支撑这场惊天航海的无尽源泉。
财富，粮食，土地，帝国命脉的三要素。
柳叶都已通过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稳稳掌控。
崔家对他而言，已然是榨干了最后一滴油的渣滓，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份祭品，柳叶毫不犹豫地让了出来，顺手推给了自己这个皇帝。
真是个既漂亮又省力的顺水人情啊！
李世民心里明镜似的。
...
次日清晨，两仪殿。
七位宰相，以及刑部尚书，大理寺卿被紧急召见。
殿内气氛肃杀，唯有炭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直接将河东的密报和来自清河，博陵两地官员的弹劾奏章一并推到了御案中央。
“诸卿看看吧。”
“这便是盘踞我大唐数百年，号称礼乐传家的山东高门！”
“看看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大臣们传阅着奏报，脸色凝重。
虽然早有预料崔家会倒，但奏报里描述的混乱和无耻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贩卖祖产典籍，伪造契约坑害旁支，纵容家奴抢夺民财，甚至有族人勾结地方恶霸趁火打劫。
昔日高高在上的门阀，如今展现的尽是贪婪与卑劣的末路疯狂。
“陛下。”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他素来老成持重，此刻语气也带着寒意。
“崔家崩塌，咎由自取。”
“但其树大根深，枝蔓牵连甚广。”
“其罪状，不仅在于贪渎票号，扰乱民生，更在于其数百年来藐视朝廷律法，私蓄武装，操控地方官吏，实为国之大蠹！”
“如今其势已去，正是彻底清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之时！”
“臣附议！”
李大师紧随其后，他想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