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久闾精锐战死者众,剩下的六十万大军,多来自其他部落,看似庞大,实则军心涣散,人员素质参差不齐,经不起十六卫几番冲击。
而且,如今草原上的马匹也被严格管控,他们就算要逃,也逃不了几人。
月光下,沈舟那张缠满绷带的脸板了起来,“没开玩笑,说正经的。”
郁闾穆定了定神,“是因为我不曾参与血祭一事,罪责较小,故而陛下希望借免我一死,来展现朝廷的仁德,收服草原人心?”
“陛下叫的挺顺口嘛。”沈舟打趣道。
郁闾穆如何不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城头扔下弯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我认真研读过苍梧的政令,陛下十多年来,虽做的隐蔽,但一直在推进中原各民族的融合。”
“十六卫中,许多新奇的战法,便是出自他们吧?”
不等沈舟回答,郁闾穆继续道:“草原只是第一步,半岛三国,唯剩高句丽,海外倭国,三十万大军葬身鱼腹,陛下又岂会放过如此良机?”
“你那个儿子,叫沈治?天生的帝王命格,气运浓厚到无以复加,若我是陛下,也会尽己所能,为他打下一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广袤国界。”
沈舟略感吃惊,“呦呵”一声,“厉害的。”
郁闾穆接着道:“不过我猜,陛下应该不会贸然讨伐高句丽和倭国,不是打不过,而是没有必要,以苍梧现在的国力,想要对付他们俩家,有的是手段和办法。”
“扯远了…”沈舟待对方说完,才道:“不杀你的理由,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
郁闾穆长叹一声,跟城墙下巡逻的苍梧士卒要了壶清水,灌了一口,“我是郁久闾九脉唯一剩下的王族,我活着,那六十万降卒,就不敢轻易再反。”
他脸上的自嘲意味更浓,“说白了,我就是个吉祥物,一个可以让那些降卒投鼠忌器的吉祥物,但凡他们有异动,郁久闾部的牧民,为了不牵连我,也会第一时间向朝廷传递消息。”
沈舟侧过脑袋,“所以说,你死不了,起码,现在死不了。”
郁闾穆点了点头,“我知道,六十万人,散落数千里草原,彼此互相猜忌,艰难求存,没有共同的首领,没有共同的旗号…”
“而我这个唯一能团结各方的‘正统血脉’,又在苍梧手里捏着,真真是好算计。”
语毕,郁闾穆沉默片刻,冷不丁问道:“你不恨我?”
沈舟不解,“恨你什么?”
“地宫的事,血祭的事,那些百姓…我若早知道,或许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郁闾穆颓然道。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沈舟严肃道:“朝廷需要草原百姓认同,草原百姓亦需要朝廷认同,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在此之前,双方依旧是相互提防的敌人,阿那瑰的所作所为,我乐见其成,因为他不是在帮助自己,反而是帮了苍梧一把。”
“如果不是血祭,金帐军里不会有人暗中跟苍梧通信,否则北海穹庐道那么大,谢玄陵就恰好撞上拔延灼麾下的八万大军?如果不是血祭,木末城北负责迎战我二伯的狼师万夫长青联,更不会临阵倒戈,救下我岳父…”
沈舟不知从哪搬来个小凳子,坐下道:“而且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阿那瑰下的命令,你反对有个屁用。”
郁闾穆低下头,肩膀耸动。
沈舟下巴抵在城垛上,望着远处夜色中连绵的帐篷灯火,语气平淡:
“地宫是你修的,可下令血祭的是你爹,动手的是兀鲁思和叱罗云,你到底怎么想的,那是你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但有一件事你得明白。”
他转头看向郁闾穆,目光清冷,“那些死去的百姓,不会因为你的自责就活过来,那些被你爹和你叔献祭的郁久闾族人,也不会因为你下跪就原谅你。”
“你活着,是另外一种受罪,你的亏欠心理,则是苍梧掌控你的法子,经营草原初期,部分政令还得借你的口来传达。”
郁闾穆是聪明人,施恩的手段难以奏效,况且,朝廷给他封的爵位再高,也高不过柔然之主。
如此,沈舟索性跟对方挑明,接下来郁闾穆会搬去京城,由风闻雾隐两司负责监视,不得离开半步。
不出意外的话,这位曾经的柔然二皇子,是可以活到寿终正寝的,不过,若是他自己找死,那就另当别论。
沈舟愿意花费时间开导郁闾穆,是为了避免麻烦,对方能想通最好,苍梧便不用再伐北疆,中原人的命,向来值钱。
郁闾穆眼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颤动。
沈舟笑了一下,笑意里夹杂着几分促狭,“说起来,你还欠我草场呢,如今你什么都没了,折现吧。”
郁闾穆一怔。
“当年在突厥王帐外,你许下的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