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捏着电报的手指关节绷得死白,指节僵硬,仿佛那薄薄的一张纸重逾千斤。
那双曾经明亮、充满希望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苦涩,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
仿佛这短短五个字,已经抽干了她所有刚刚积蓄起来的、对抗世界的力气。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有一种李商隐《夜雨寄北》的意境。
王明刚的动作瞬间凝固了。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被重锤猛击后的惨白。
他死死地盯着董建华,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明亮坦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起惊涛骇浪——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是灼烧般的痛楚,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为一种近乎狂暴的愤怒!
那愤怒并非针对她,而是针对那些冰冷的电报纸,针对千里之外施加的沉重压力,更是针对这命运无情的嘲弄!
“算了?!”他猛地低吼出声,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嘶哑变形,像受伤野兽的咆哮,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
他一步上前,劈手从她僵硬冰冷的手指间夺过那张该死的电报!
刺啦——!
一声尖锐刺耳的撕裂声骤然响起,打破了病房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明刚看也没看,双手抓住那张薄薄的黄色电报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扯!纸张在他指间发出脆弱的哀鸣,瞬间被撕成两半!再撕……又撕……碎片飘飞。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将那两半残纸再次对折,又一次狠狠撕开!刺啦!刺啦!刺啦!
黄色的碎纸片如同被狂风撕碎的枯叶,纷纷扬扬,从他剧烈颤抖的手中飘落,散在冰冷的地板上,散在洁白的病床床单边缘。
那冰冷的、代表父母意志的符号,在他暴烈的动作下,瞬间化作了满地狼藉的碎片。
董建华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惊恐地看着他,看着那些飘落的碎片,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明刚撕碎了电报,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燃烧的炭火,直直地刺向董建华苍白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阳光和笑意,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深不见底的痛楚。
“算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灼热的血气,“他们没见过你!他们根本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重重地撑在病床两侧的金属护栏上,身体前倾,迫近她,眼神如同燃烧的烙铁,要将自己的每一个字都烙印进她的灵魂深处。
他喘了口气,目光死死锁住她惊惶失措的眼睛,那里面有他全部的世界,“他们更没见过……春天里,你站在海棠花下面,阳光落在你头发上的样子多么楚楚动人!”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滚烫的温度砸在董建华的心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伸出右手,越过那冰冷的金属护栏,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温度,一把抓住了董建华那只依旧捏着被角、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薄茧,因为激动而异常用力,几乎要将她的指骨捏碎,却又在触碰到她冰凉肌肤的瞬间,传递出一种滚烫的、足以融化一切坚冰的生命热力!
董建华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攥住,动弹不得。
她被迫抬起头,迎上他那双燃烧着烈焰的眼睛。那里面有愤怒,有痛楚,但更深处,是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一种足以焚毁一切阻碍的炽热光芒!
王明刚紧紧攥着她的手,仿佛那是他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他对抗整个冰冷世界的全部勇气来源。
他俯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每一个音节都如同沉重的鼓点,敲打在她的心上,也敲打在他自己灵魂的深处:
“我的前途——”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炬,不容置疑,“就是和你一起,好好活着!”
这句话,不是情话,不是承诺,而是宣言。是他用全部的生命力量,向着这令人窒息的现实发出的、最决绝也最赤诚的呐喊。
窗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小了,董建华耳边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
那只被他紧紧握住的手,从最初的冰冷僵硬,开始感受到他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热度。
那热度顺着她的手臂,汹涌地冲向她冰冷的心脏,冲向她被负疚和绝望冻结的四肢百骸。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年轻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扭曲,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暗夜里劈开混沌的闪电。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冲出她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