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如同吞咽烧红的炭块,“一日不除,殿下圣心便一日难安,初定之江山便一日不稳!此乃……釜底抽薪,永固万世基业之良策!臣……元载!不才,蒙殿下不弃,愿为殿下分忧!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狠戾而决绝的光芒,直视着阴影中的裴徽(尽管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自我献祭般的悲壮与疯狂:
“此等污浊腌臜、有干天和、必遭天谴之事,自有臣这等鹰犬效命!殿下只需稳坐高堂,统御万方,静候佳音!臣……”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定当办得干干净净!天衣无缝!不留一丝痕迹!绝不让殿下有丝毫后顾之忧!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他不仅极其精准地领会了那血腥残酷的意图,更是主动请缨,悍然将所有的罪责、所有的血腥、所有可能的滔天骂名和万世唾弃,都毫不犹豫地、主动地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把自己彻彻底底地定位成了殿下最锋利、最见不得光、也最“好用”的那把屠刀!
他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和良知,只为换取那通往权力巅峰、光耀门楣的一线疯狂生机!
阴影中的裴徽,嘴角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绝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冰冷的、达成目的的、近乎残忍的满意。
如同铸剑师看着自己亲手锻造的绝世凶器终于开锋饮血。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牢牢锁定在跪伏在地、身体因恐惧和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又充满了孤注一掷勇气的元载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地、带着最终裁决和冷酷期许意味地,点了点头。
这无声的点头,便是最终的许可,是通往地狱的通行证,也是元载眼中唯一能通向权力巅峰的阶梯。
“去吧。”裴徽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平淡,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处理几件无关紧要的杂物,“谨慎行事。步步为营。本王……等你的消息。”
“消息”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格外沉重,重若泰山,更重若无数条即将消逝的、尊贵的生命。
“臣……领旨!谢殿下信任!臣告退!”元载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寒意仿佛瞬间透过头骨,直刺灵魂最深处。
他起身时,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又像是踏在烧红的烙铁上,每一步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与刺骨的寒意。
他不敢再看御榻上那个如同深渊魔神般的身影,低着头,踉跄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那扇隔绝了生与死、良知与权欲的殿门退去。
推开那扇由阴沉木打造、重逾千斤的殿门,门外骤然涌入的午后阳光强烈得如同实质的利剑,刺得元载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金星乱舞,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瞬间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门口,李太白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古朴长剑,斜倚在朱红的廊柱上,眼神锐利如电,仿佛能穿透人心;
而李季兰则静静地站在稍远处,一身素雅道袍,清冷的目光如同寒潭秋水,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落在他苍白如鬼、冷汗涔涔、狼狈不堪的脸上。
元载强行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和几乎要呕吐出来的恐惧感,努力挺直了那因虚脱而微微佝偻的腰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扭曲到极致的笑容,对着二人方向极其勉强地微微颔首,便如同躲避瘟疫、躲避审判般,脚步匆匆、近乎连滚爬带地沿着那漫长而空旷的宫道,向宫门方向仓皇逃去。
走在通往宫门的漫长甬道上,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在身上,元载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暖意,只觉得浑身冰冷刺骨,如同赤身裸体行走在数九寒天的西伯利亚冰原之上,刺骨的寒风穿透骨髓。
明明是初冬微凉的时节,他却如坠万丈冰窟,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轻颤,上下磕碰着。
“成了!真正成了!”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呐喊,带着一种扭曲到极致的狂喜和病态的亢奋,“殿下将此等绝密、关乎国本、定鼎乾坤的密事托付于我!从此以后,我元载便是殿下身边第一心腹!独一无二!”
“什么严武的赫赫军功,什么郭千里的匹夫之勇,什么王维的清谈高论,在殿下心中,皆不足道!”
“未来宰辅之位,舍我其谁?!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封妻荫子,光耀门楣,指日可待!”
权力的甘美幻象如同最诱人的毒酒,暂时麻痹了他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几乎要放声大笑。
然而,另一个声音却如同跗骨之蛆、九幽寒风,带着阴冷彻骨的恐惧和绝望的清醒,瞬间缠绕上来,将那份虚幻的狂喜狠狠撕碎、冻结:“灭杀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