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身材瘦高、颧骨突出的学子,猛地将手中喝干的粗瓷酒碗狠狠摔在脚下的楼板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一个信号。
“痛快!痛快啊!!”瘦高学子嘶声力竭地对着那片吞噬了千年门阀的火光呐喊,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劈裂嘶哑,脖颈上青筋暴起,“看那火!烧得好!烧得透亮!烧光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门阀!烧出个朗朗乾坤!烧掉这令人窒息的铁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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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转身,动作带着醉态的踉跄,一把抄起桌上仅剩的半坛劣质浊酒,拍开泥封,仰起头就向口中倾倒!
浑浊辛辣的酒液如同瀑布,顺着他敞开的、同样打着补丁的衣襟汩汩流下,浇湿了前胸也浑然不觉。酒水混合着汗水,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微光。
“诸君!饮胜!饮胜!”他呛咳着,酒液从嘴角溢出,却依旧奋力高呼,声音带着一种殉道般的悲壮与狂放,“为黄王!为这煌煌义举!也为这……这天杀的、不公的世道……送葬!干!”
他身边的几个学子也受到感染,纷纷举起残酒或空碗,狂放的笑声混合着被酒呛到的剧烈咳嗽声,在醉仙楼临街的窗口回荡,汇入下方街道上同样喧嚣的声浪中,构成了一曲旧时代崩塌的混乱交响。
在更远处,一条幽深肮脏、终年不见阳光的小巷深处,浓重的尿臊味和垃圾腐烂的酸臭气息几乎凝成实质。
一个穿着俗艳却早已褪色破旧、裙角沾满泥泞的年轻女子,如同受伤的小兽般,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墙角阴影里,瑟瑟发抖。
她脸上涂抹着厚厚的廉价脂粉,此刻被汹涌的泪水冲出两道狼狈的、蜿蜒的沟壑,露出下面苍白憔悴、写满惊恐与麻木的底色。
她怀里如同抱着救命稻草般,紧紧搂着一个用油腻破布层层包裹的小包裹。
包裹里,是一本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册子——她的妓籍文书。
那劣质的黄麻纸页上,不仅烙着官府的猩红朱印,更烙印着她此生最深的屈辱印记:被清河崔氏一个远房管事强行“买下”、又因无意中得罪了其宠妾,而被像丢弃一件旧物般随意转卖到这肮脏妓馆的悲惨过往。
这本册子,就是勒在她脖颈上、让她永世不得翻身的无形枷锁。
巷子口,外面大街上人群狂热的呼号声、奔跑声,以及崔府方向那即便隔了这么远依旧能感受到热浪和刺目光芒的火光,如同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她脆弱的心防上。
女子死死咬着下唇,力道之大,几乎要咬出血来。
一种混合着巨大恐惧和破釜沉舟般疯狂的冲动在她胸腔里激烈冲撞。
她颤抖着,从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着的、粗糙的火折子。
她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腐朽气味的空气,仿佛要汲取勇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擦!
“嗤……”
微弱的、橘黄色的小火苗骤然亮起,在这漆黑肮脏的角落里,显得如此明亮而脆弱,映照着她泪痕狼藉、写满挣扎的脸庞。
火苗跳跃着,如同她此刻剧烈摇摆的心。
眼中闪过巨大的、本能的恐惧——焚烧官契,这是何等大罪?
但随即,那恐惧被一种更为强烈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疯狂取代——崔家倒了!
天塌了!这枷锁,还要戴到几时?
她不再犹豫!
猛地将手中那跳跃着希望与毁灭的火苗,凑近了怀中那本薄薄的、却承载着她半生血泪的妓籍文书!
橘黄色的火舌如同最贪婪的毒蛇,瞬间舔舐上那劣质的黄麻纸页!
干燥的纸张遇火即燃,“哔剥”作响,迅速蔓延开来,散发出纸张燃烧特有的焦糊气味,混合着劣质油墨的味道。
跳跃的、越来越旺盛的火光,彻底照亮了她泪水涟涟、却奇异般透出一丝生气的脸庞。
那火光也照亮了她眼中那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深入骨髓的恐惧、对未知未来的绝望、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如同在厚重冻土下挣扎着破土而出的新芽般的——解脱与希冀!
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不受控制地砸落在迅速卷曲、焦黑、化为飞灰的文书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如同心碎的声音。
她看着那象征着她半生枷锁、决定了她所有屈辱命运的纸张,在亲手点燃的火焰中扭曲、卷曲、最终化为黑色的蝴蝶翩翩飞散,融入巷子的黑暗。
喉咙里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一声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随即,那呜咽变成了无法控制的、撕心裂肺的、混杂着无尽悲苦与一丝微弱新生的嚎啕大哭。
火焰在她手中跳跃、升腾,贪婪地吞噬着那最后的束缚,也映着她泪眼朦胧中望向崔府方向那片映红天际的火光的侧影。
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