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合力,沉重的铁门在刺耳的金属呻吟声中被缓缓拉开一条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扑面而来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水腥、铁锈、淤泥和某种…若有若无的硝烟与机油变质的复杂恶臭!更清晰的是门内深处传来的声音——不再是风声,而是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汩汩…汩汩…”声,如同巨大的地下生物在黑暗中吞咽!
安娜迅速打开强光手电,一道惨白的光柱刺破了浓稠的黑暗。
光柱所及之处,景象让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门内并非想象中干燥的仓库,而是一个巨大、深邃的地下空间,此刻已被汹涌的地下河水彻底淹没!浑浊的、铁锈色的河水在眼前翻滚、涌动,距离他们脚下的入口平台,仅仅不到半米!水面漂浮着大量的杂物:断裂的木板、油桶碎片、甚至还有几顶腐烂的旧式钢盔…
但最刺眼的,是水面上漂浮着的几个深绿色的、印着白色英文标识的长方形箱子!强光清晰地照亮了箱体一侧喷印的巨大字样:“mIAmI - poRt-AU-pRINcE cARGo”(迈阿密-太子港货运)。其中两个箱子似乎密封不严,箱盖半开,浑浊的河水正灌入其中。
安娜用手电光锁定一个半开的箱子。惨白的光线下,箱内赫然是码放整齐的、油纸包裹的崭新枪械轮廓!更诡异的是,在那些冰冷的金属之间,在浑浊的水波荡漾下,几支修长的、黄铜色的枪管口上,竟都插着一朵早已枯萎、被水浸泡得发黑发胀的鸡蛋花!惨白的花朵耷拉着,紧贴着象征死亡的冰冷枪管,形成一种极致荒诞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仿佛黑暗本身在无声地嘲讽着这场跨越海洋的死亡交易。
难民们在狼藉的岸边,用洪水冲垮的铁皮屋残骸、扭曲的汽车门板,甚至是被冲上岸的破船板,勉强搭起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仅能容身的“神龛”。神龛里没有华丽的雕像,只有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面用烧焦的木炭画着一个简陋的圣母轮廓。
厨娘玛蒂娜挤到最前面,她双手捧着那条曾经从鱼鳃里扯出塑封条的海鲈鱼。鱼早已死去多时,鳞片黯淡无光。她小心翼翼地将鱼放在圣母轮廓的下方,如同供奉最珍贵的祭品。那截印着“USAId”和编码的蓝色塑封条,依旧顽强地卡在鱼鳃里,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无法愈合的蓝色伤口,无声地控诉着掠夺与背叛。
老约瑟夫沉默地蹲在不远处。他面前放着一只破旧的大铁桶,里面是他费力搅拌的、粘稠的水泥砂浆。老人枯瘦的手握着木棍,机械地搅动着灰色的浆体,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神龛里那块画着圣母的石头,眼神复杂难明。
突然,他停下了搅拌的动作。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老约瑟夫猛地站起身,佝偻的腰背在这一刻似乎挺直了些。他几步走到神龛前,伸出那双沾满水泥砂浆、如同老树根般的手,一把抓起那块画着圣母轮廓的石头!
“老约瑟夫!你干什么!”玛蒂娜惊叫起来。
老人充耳不闻。他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双手紧紧攥着那块石头,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对抗虚无的实体。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他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将那块“圣母像”,按进了身边盛满水泥砂浆的铁桶里!
噗通!
灰色的泥浆四溅。
“让圣像铸进桥墩!”老约瑟夫的声音嘶哑,却像惊雷般在死寂的岸边炸开,带着一种原始的、近乎野蛮的力量,“让神…用她的骨头…去撑住我们的路!”灰白的水泥浆迅速吞没了那块粗糙的石头,也吞没了炭笔描绘的慈悲轮廓。老约瑟夫的手依旧死死按在桶里,浑浊的泥浆淹没到他枯瘦的手腕。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与水泥融为一体的雕像,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回荡。
夜幕,如同浸透了墨汁和硝烟的巨大裹尸布,再次沉沉地覆盖了圣马克港。断桥的废墟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伤口,在黑暗中渗着浊流。仅存的西侧桥体上,工人们借着几盏摇曳的马灯和车灯,在老约瑟夫近乎疯狂的指挥下,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碎石、扭曲的钢筋、甚至难民们收集来的破铜烂铁——混合着那桶浸入了“圣母像”的水泥砂浆,拼命填补着桥墩巨大的伤口,试图在毁灭的洪流中,抢回一线生的通道。老约瑟夫亲手将那块裹着水泥的石头,塞进了桥墩裂缝的最深处,用更多的钢筋和碎石将其固定。水泥尚未凝固,在昏暗的光线下,湿漉漉的,像一个巨大而丑陋的灰色痂壳。
林野站在桥头临时堆起的沙袋掩体后,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雨林边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大战前的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安娜蹲在他旁边,耳朵紧贴着一个简易的声波监听器——那是她用废墟里找到的零件和桥体本身的振动传感器临时拼凑的。
突然,安娜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形:“来了!引擎声!很多!东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