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存。
三个月后,第一段路基铺好了。林野站在新铺的钢轨上,脚下是稳固的路基,枕木间新栽的金竹正抽出新枝,嫩绿的叶片在风中摇曳,藤蔓绕着竹笼爬成绿网,像给钢轨织了件花衣裳。雨水冲刷过的钢轨泛着银光,像一条苏醒的巨龙,即将在这片土地上腾飞。
“林工!”杰克举着一份厚厚的检测报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沉降数据出来了!软土层沉降控制在3厘米内,远低于设计标准!”
林野接过报告,快速地翻阅着,他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指了指远处,那里有几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如同老者的胡须,垂落在钢轨两侧,与钢轨并行,仿佛在守护着这条新生的铁路。
“当地村民说,这是‘会呼吸的路基’——下雨时吸水,天旱时放水,连老榕树的根都没受损。”杰克兴奋地说,“他们以前从没见过这么‘聪明’的路基,都觉得很神奇!”
林野笑了,他腕间的银镯在阳光下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扎伊临走前塞给他的,用红绳系着,绳子末端打着克钦族的“平安结”。这枚银镯,此刻仿佛也带着缅甸的风和雨,带着扎伊的牵挂和祝福,来到了这片遥远的海地土地。
“这得感谢安娜。”他说,语气里充满了真诚,“是她带我们找到金竹林,教我们编竹笼的手艺,还提醒我们要保护那些老榕树。”
安娜不知何时凑过来,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她举着手机递给林野:“看!这是村民拍的,说我们的路基和雨林融为一体了。”
屏幕里,钢轨泛着银光,竹笼裹着绿藤,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几个赤脚的孩童正在追逐着蝴蝶,他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像串跳跃的音符。安娜指着照片里最前排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这是我侄女,她叫莉莉,她说长大要当铁路工程师,像林工一样。”
林野看着照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望着远处的海平线,那里是太子港的方向,也是这条铁路的起点。热带的风吹拂着他的工装衣角,也吹拂着他心中的思绪。这风里,有雨林的潮湿和泥土的芬芳,也有大海的咸腥和远方的呼唤。他忽然明白,所谓“支援”,从来不是单方面的给予,更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而是一种平等的交流,一种相互的学习,一种共同成长的过程。
是安娜的金竹竹笼教会他“柔软的力量”,在看似脆弱的竹条中,蕴含着对抗风雨的坚韧;是海地的雨林教会他“顺应自然”,在看似荒蛮的丛林里,隐藏着与万物和谐共生的智慧;是姜茶的甜香、木棉花的清苦,以及那些细碎的声响——银镯上的铜铃、暗河里的木楔、老周怀表里的擒纵轮、智能仪器的蜂鸣、木槌敲打木楔的脆响——把这些来自不同国度、不同文化背景的碎片,串成了更结实的网,织成了更温暖的情谊。
暮色渐浓,雨林的上空升起了第一颗星星。林野蹲在新铺的钢轨旁,用那枚来自缅甸的银镯,在崭新的枕木上刻下一行字:“铁轨会记住所有温暖的手。”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但刻下的字迹却异常清晰。这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留言,更是他对这片土地、对这里的人民、对这条铁路未来的期许和祝福。
风掠过雨林,带着夜晚的凉意,竹笼与藤蔓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应和着他的话语。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悠长而空灵。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那是首班货运列车,正载着海地的香蕉、咖啡,驶向太子港的港口。钢轨与藤蔓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很长——
那是中缅的银镯与海地的藤蔓,共同写下的,关于守护与新生的诗。而诗里最动人的句子,是安娜用克里奥尔语说的那句:“mèsi, m. Lin. Noutravay ansanm.”(谢谢,林工。我们一起工作。)这句话,如同温暖的种子,种在了林野的心里,也种在了这片热带雨林的土地上,即将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