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拾起那把被雨水打湿的刻刀,走到道岔尖轨前。他没有用仪器,而是将刻刀的刀尖,轻轻划过钢轨表面,模拟着阿爸教他的方式,感受着金属的纹理和温度。他的指尖,也轻轻抚过钢轨,仿佛在触摸一条拥有生命的脉络。
“阿爸说,木头会说话。”岩温喃喃自语,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神却异常专注,“铁轨,也会说话。它说,这里疼,像被斧头砍了千百遍。”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刻,林野头戴的智能眼镜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蜂鸣,镜片上投射出的数据流中,一个鲜红的警报框猛地弹出,伴随着一行清晰的文字:“检测到0.5mm裂纹,建议立即处理!”
岩温的指尖所指之处,正是警报框标记的位置!
林野立刻冲了过来,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翻飞如蝶,调出高精度的三维扫描数据和裂纹模拟图。“看到了吗?这就是双轨探伤车的优势所在!”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提高,“常规探伤车一次只能检测一条轨道,我们这台‘铁鹰-07’却能同时展开两条探臂,左轨检测时,右轨同步记录。两条轨道的数据可以交叉验证,互相参照,极大地提高了检测的准确性。你看,误差能降到0.05mm!”
屏幕上,两条原本独立跳动的波形图开始逐渐重叠、融合,如同两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最终紧紧相握。清晰的裂纹走向在重叠的波形中凸显出来,位置、深度、长度,一目了然。
暴雨冲刷着大地,也冲刷着学员们的疑虑和不安。他们看着屏幕上精准的数据,看着岩温那看似“玄学”的判断与高科技的检测结果不谋而合,心中充满了敬畏。科技的力量是强大的,但人心的感知,那种与土地、与自然、与劳动工具建立起来的深厚联系,同样不可忽视。
第三天的实训场,气氛有些不同寻常。老觉长老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在角落里安静地观察,而是带着几个克钦族老人,扛着几根从旧线上拆下来的、锈迹斑斑的钢轨,大步走了进来。
“这是1942年日军占领仰光时铺的旧轨,”老觉长老用那根熟悉的竹杖,敲了敲其中一根锈得最严重的钢轨,发出“梆梆”的闷响,“每道锈痕里,都藏着故事。”
这些钢轨,见证了历史的烽火硝烟,也见证了缅甸铁路网络的早期建设与变迁。它们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锈迹,有些地方甚至已经锈蚀成了蜂窝状,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残酷。
“试试看,能不能检测出什么来。”林野的兴趣被勾了起来,指挥学员们将“铁鹰-07”的探臂调整角度,对准了这些旧轨。
探伤车开始工作,激光雷达旋转,超声波和涡流探头发送信号。车尾的电子屏上,波形图再次跳动起来,绿色的“健康”波形占据大部分区域,但也夹杂着一些杂乱无章的信号。
突然,屏幕上的波形剧烈波动起来,一片绿色的背景中,一个孤零零的、极其刺目的红色警报点猛地跳了出来,位置非常明确。
“这不是自然裂纹!”林野凑近屏幕,瞳孔微微收缩,语气带着震惊,“波形特征不对,这是人为破坏的痕迹!”
他立刻调出历史档案,在缅甸铁路局的老照片和记录中搜寻。很快,他找到了相关资料:“1942年,日军撤退时,为了阻止盟军利用这条铁路,曾在这里用炸药进行过破坏。看来,这根钢轨就是当时的受害者之一。”
老觉长老的铜铃突然炸响,清脆的声音在雨后的空气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警示意味。“这里,当年埋过地雷。”他指着屏幕上红色警报点对应的位置,也就是钢轨上锈迹最深、最不规则的区域,“日军撤退前,不只炸轨,还在关键路段埋设了地雷,想彻底瘫痪我们的交通线。”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想象着当年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岩温的刻刀再次派上了用场。他小心翼翼地用刻刀的尖端,轻轻刮开那片最厚的锈层,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历史。锈屑簌簌落下,露出的,是一道极其细小、几乎难以用肉眼察觉的裂缝,蜿蜒在钢轨内部,正是当年未完全引爆的地雷爆炸冲击波留下的残留痕迹。
“机器能检测到0.1mm的裂纹,”老觉长老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却异常清晰,“但检测不到历史的心跳。”
他走到扎伊身边,将那根用来敲击探伤车的竹片递给她。“用这个敲,听,铁轨在说:‘我记得。’”
扎伊接过竹片,心中百感交集。她轻轻敲在钢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