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说,木头会说话,铁轨也会。”岩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他站起身,走到一条待检测的钢轨旁,将那把刻刀轻轻按在冰冷的钢轨表面,指尖也随之贴了上去。“你们听,现在,铁轨在说:‘我疼,这里有裂。’”
他的话音刚落,林野的AR眼镜上,果然弹出了一个微弱的红色提示,指向岩温手指所触之处附近。虽然机器的判断需要更精密的数据分析,但岩温的“直觉”,或者说,他对材料纹理、应力分布的敏锐感知,却让人不得不惊叹。这把刻刀,这双手,仿佛真的能够与冰冷的钢铁进行对话。
第一天的实操课,被安排在了直道区。这里轨道平直,是检验基本功的好地方。吴丹,那个精力充沛、头发浓密的年轻工程师,举着激光测距仪,屏幕上的红绿数字跳得飞快,像极了医院里病人的心电图。
“轨距偏差+0.3mm!”吴丹皱着眉头,挠了挠他那一头浓密的黑发,显得有些焦躁,“不可能啊!昨天下午我亲自校准过的,怎么跑偏了?这误差也太大了!”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又仔细地用水平仪、道尺复核了一遍。直道区,轨距标准应该是1435毫米,也就是常说的“标准轨”,允许的误差范围极小。+0.3mm,虽然看似不大,但对于需要高速、安全运行的列车来说,却是潜在的隐患。
扎伊没有急着用仪器,她踮起脚尖,伸手轻轻摸了摸道岔尖轨的轨腰部位。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套,瞬间渗入她的掌心,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的冰冷质感。她闭上眼睛,仿佛能感受到铁轨传递来的细微震颤。
“跑偏不是因为仪器问题,”扎伊睁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肯定的判断,“是昨儿那场暴雨闹的。雨水渗进了道砟——就是那些枕木下的石子——导致道砟吸水膨胀了。膨胀后的道砟挤压了轨枕,轨枕又带动了钢轨,所以轨距就变大了。等太阳出来,水分蒸发,道砟收缩,轨距可能还会恢复一些,但这个隐患不能留。”
她的话,让吴丹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忘了这个!”他拍了下自己的额头,为自己的疏忽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别急,”扎伊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奇特的装置,递给吴丹,“把这个‘电子守夜人’传感器贴在轨腰上,然后按这个确认键。”
吴丹接过传感器,只见它的一面有粘性,可以牢固地贴在钢轨上,另一面则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和几个接口。他按照扎伊的指示操作,很快,传感器就牢牢地吸附在了轨腰上。
“好了,”扎伊解释道,“这个‘电子守夜人’是我们的智能监测系统的一部分,它会24小时不间断地监测轨距、轨温、应力等关键参数。一旦轨距再偏离标准值超过0.1毫米,它就会立刻报警。”
吴丹凑过去,仔细看传感器自带的小屏幕。屏幕上,一行缅文提示跳了出来,被旁边的实时翻译功能转化成中文显示:“轨距偏差+0.3mm,建议今日10点前复核并调整。”
“哈哈,这系统还会说人话?”吴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乐了,“比我们阿婆唠叨还贴心!阿婆总爱在米缸边念叨:‘米粒不能数着吃,但也不能糟蹋了。’这提示,简直像阿婆在说:‘铁轨不能歪着跑,但也不能瞎折腾!’”
他边说边笑,原本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现代化的铁路维护,果然是越来越智能,也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下午的实训场,气氛正逐渐热烈起来,学员们都在熟悉操作流程,尝试着与这台“铁鹰-07”进行互动。然而,缅甸的天气说变就变,正当大家忙得热火朝天时,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酝酿已久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如同千万颗珍珠被倾倒,狠狠砸在“铁鹰-07”的车顶和四周的地面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鼓点声,瞬间将整个实训场笼罩在一片水幕之中。雨水迅速汇聚,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奔腾的小溪,冲刷着轨道和道砟。
“快!保护设备!”林野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带着一丝急促。
就在这时,一道彩色身影冲了过来。是玛钦,那个总是笑靥如花的德昂族姑娘,她带着几个同样身着鲜艳民族服饰的德昂族女学员,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块大号的防水布,像几朵移动的彩云,迅速冲到探伤车旁。
“雨季的钢轨喝饱了水,裂纹藏得更深!”玛钦一边快速地将防水布盖在探伤车的关键部位,尤其是那些精密的传感器和电子屏上,一边大声喊道,“阿婆教过我们,用芭蕉叶裹住传感器,能吸水又防震!”
几个女学员立刻会意,纷纷撕下芭蕉树上宽大的叶片,小心翼翼地包裹在那些裸露的传感器上。芭蕉叶翠绿、肥厚,天然的纤维结构确实具有一定的吸水性和缓冲能力。这看似原始的方法,却在这种紧急情况下,展现出了惊人的实用价值。科技与传统的智慧,在这一刻,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雨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