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翻开文件夹的另一页,语气变得锐利,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冷冷地锁定在林野脸上:“根据项目部提交的事故调查报告,以及Geotrust史密斯博士的补充说明,K15+500段的地质风险已在报告中明确标注为‘低风险’(Low Risk)。您在事故发生前,虽曾提出地质疑虑,但未能提供具有法律效力的、推翻Geotrust权威报告的充分证据。因此,项目部判定,您作为现场技术负责人,未能有效规避这份‘已知且已被权威评估为低等级’的风险,对事故负有一定责任。”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像是在强调他话语的权威性:“基于此,依据协议第11.3条,集团决定扣除部分赔偿金,作为您个人风险责任承担的体现。扣除金额为:110,000元人民币。”
十一万!
这个数字如同晴天霹雳,在林野的脑海中炸开!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因为剧痛产生了可怕的幻觉!十七万,那是用他粉碎的腿骨、用他差点丢掉性命的代价换来的!而现在,要从中扣除十一万?这哪里是赔偿?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抢劫!用他的伤,用他的命,去填集团那无底洞般的“风险责任”?!
“扣除…理由?”林野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腔和喉咙的疼痛,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一同咳出来。“你们…你们明明知道那报告有问题!史密斯那个混蛋,他明明知道地质报告是伪造的!低风险?那块石头掉下来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在办公室喝咖啡吗?!”
他的情绪因为剧痛和愤怒而剧烈波动,眼眶里甚至有泪水在打转,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被背叛和愚弄的屈辱感。
白人法务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仿佛林野的激动和质疑只是小孩子般的无理取闹。“扣除理由?”他重复道,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耐心,“未能有效规避已知低风险。这是集团基于合同条款和调查结果做出的决定。这是程序,林先生,这是程序。”
本地法务适时地插话,试图缓和气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林先生,您先冷静一下。我们也是按流程办事。扣除后,您实际可获得的赔偿金为:170,000 - 110,000 = 60,000元人民币。当然,后续医疗费用集团会继续垫付,但会从这六万元中优先抵扣。”
六万。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浇灭了林野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六万块。卖他一条腿?买他差点被巨石吞噬的命?买老周用生命换来的那声“小心”?荒谬的愤怒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剧痛和虚弱筑起的堤坝,烧灼着他的理智,让他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冲下床,冲向那两个冷漠的法务,哪怕只是用拳头砸烂他们那张写着冰冷数字的文件。
他想起自己拿着道尺,一次次测量那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红土坡;想起自己拿着样本,一次次要求重新勘测,却被项目部以“效率”和“成本”为由驳回;想起史密斯那副伪善的面孔,和那份漏洞百出、却被奉为圭臬的“幽灵报告”。而现在,那份报告,竟成了集团向他挥舞罚款大刀的依据!而那份隐藏在冗长协议附件里、用小号字体印刷的第11.3条,就是早已埋好的吸血导管,只等着在关键时刻,将本就稀薄的血肉吸干!
“文件需要您签字确认。”本地法务将文件和一支笔再次递到林野手边,这次动作更慢,更像是一种仪式。笔杆是光滑的塑料,冰冷地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林野没有看笔,也没有看文件。他的目光越过两个法务冰冷的肩膀,落在病房窗外那片模糊而压抑的景色上。灰蒙蒙的天空下,隐约可见远处工地的轮廓,那里有他熟悉的塔吊,有闪烁的灯光,但此刻,它们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陌生。那根刻着“流血的太阳”图腾的钢轨,像一道伤疤,横亘在黑暗中;那崩塌的38度陡坡,仿佛还在向下蠕动;那喷溅着血锈泥浆的桩孔,像一只张开的巨口,吞噬着一切…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清晰而残酷。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那动作牵动了全身的肌肉,带来一阵阵虚弱的战栗。他没有去接笔,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手抬到胸前,然后,用一种近乎自嘲的、缓慢而清晰的动作,指向自己吊着的、缠满绷带、被石膏和金属支架禁锢的左腿。那腿,此刻就像一个沉默的囚笼,囚禁着他的行动,也囚禁着他的希望。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剧痛和愤怒淬炼过的、冰碴般的锋利,在嗡嗡作响的病房里回荡:
“十七万…是这条腿,在你们账本上的价签?”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待一个回答,又仿佛在确认一个早已知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