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老赵…”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无力,带着浓重的灰烬气息,“…算了。”
“算了?!”老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怎么能算了?!他们打断你的腿,扣你的卖命钱,把你当替罪羊踩!那对狗男女…那个捅刀子的刘猛!就这么算了?!你咽得下这口气?!”
阿达克猛地睁开眼,眼底是血红的绝望风暴:“咽不下!可我拿什么告?!钱呢?!钱在哪?!我他妈现在就是个废人!废人!!”他失控地吼出来,声音嘶哑破裂,牵扯着断腿,剧痛让他浑身痉挛,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老赵被他吼得一愣,看着阿达克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滴出血来的不甘,脸上的愤怒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焦躁地踱了两步,像一头被困住的受伤野兽。
房间里只剩下阿达克粗重痛苦的喘息声。死寂,沉重得让人窒息。
“钱…”老赵猛地停下脚步,背对着阿达克,肩膀绷得紧紧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像下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兄弟们凑!”
阿达克浑身一震,愕然地看着老赵的背影。
老赵转过身,那张被风吹日晒刻满沟壑的黝黑脸上,不再是平时的憨厚或焦虑,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决。他走到阿达克床边,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像钢钉砸进木头:“沟帮子车间,不是只有他王有才、陈大奎!还有我们这帮跟你一样,天天在钢轨上爬、拿命换饭吃的兄弟!”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名为“钢轨兄弟”的微信群。他手指用力地戳着屏幕:“看!看到没!从昨天我透出点风,说你可能要打官司讨个说法,这帮糙汉子就没消停过!”
阿达克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信息刷得飞快,一条接一条,带着工友们特有的粗粝和直接:
狗日的公司!告!阿达克,告死那帮王八蛋!——发信人:大老张(焊工)
算我一个!老子这个月工资刚发,留了饭钱,剩下的都给阿达克!——发信人:李强(巡道工)
王有才那肥猪,老子早看他不顺眼了!阿达克兄弟挺住!钱不多,心意!后面紧跟着一个200元的微信转账记录。
还有我!明天就转!咱们兄弟的血汗钱,不能让他们这么糟践!
对!用咱们的尺,量死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发信人:吴强(养路工)
阿达克,别怕!兄弟们在后面顶着!告!往死里告!
一条条信息,像滚烫的钢水,冲击着阿达克冰冷绝望的心房。那些熟悉的头像,那些一起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在寒夜里敲打冰坨的名字,此刻汇聚成一股灼热的力量。转账记录的数字并不巨大,五十、一百、两百、三百……有些甚至带着零头,显然是刚发下来还没焐热的血汗钱。每一笔转账,都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他的心上。
老赵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点开一个群收款链接,展示给阿达克看。收款说明简单粗暴:兄弟们给阿达克凑的刀钱!砍死那帮狗日的! 金额栏里,数字在缓慢而坚定地跳动、累积:7850元…8210元…8560元……
“兄弟们说,”老赵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眼圈发红,“这把尺,公司量断了你的腿,量走了你的钱,量黑了你的人!现在,咱们兄弟用血汗钱凑起来的这把尺,得量回去!量出个公道!量死那群王八蛋!”
“兄弟们…”阿达克喃喃着,喉头像被滚烫的硬块死死堵住,视线瞬间被汹涌的热泪模糊。他以为自己早已被世界抛弃,坠入了无边的黑暗。却没想到,在这绝望的深渊底部,还有这样一群同样被生活压弯了腰、磨糙了手的兄弟,用他们同样微薄却滚烫的力量,奋力托举着他,为他点燃一把愤怒的火炬!那不是怜悯,是同为蝼蚁的悲愤共鸣,是向不公砸出的血性抗争!
他死死咬住下唇,咸涩的泪水汹涌地滚过脸颊,砸在粗糙的被单上。身体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断腿处的剧痛似乎也被这汹涌的热流冲淡了些许。他颤抖着伸出手,不是去擦眼泪,而是用力地、重重地,握住了老赵同样布满老茧的手!那粗糙、温热、充满力量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贯通了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告!”阿达克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从燃烧的灵魂里迸发出来,砸在空气中,“老子告定了!告到天翻地覆!告到他们发抖!”
寻找律师的艰难之路,并未因兄弟们的支持而变得平坦。洛都市本地稍有名气的律所,在听完阿达克和老赵带着血泪的控诉,尤其是看到“洛省都市铁路公司”、“区教育局副局长”这些字眼后,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婉拒或沉默。那些谨慎、推诿、带着隐秘恐惧的眼神,让阿达克刚刚燃起的火焰一次次遭遇冰冷的现实。
希望,似乎只能投向更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