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站在工地中央一片刚被推平的坚实土台上,身形挺拔。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工装,袖子整齐地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风沙和汗水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刻下了痕迹,眼神却锐利依旧,像鹰隼般扫视着整个繁忙的工地。
他手中握着的道尺,在正午阳光下反射出耀目的金属冷光。他微微调整着角度,让道尺笔直竖立。脚下的影子清晰而稳定地投射在夯实的黄土上,长度适中。
“基准点!”林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喧嚣的清晰力量,像一柄精准的锤子敲打在工地的嘈杂上。
早已等候在旁的工友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两人一组,动作麻利,显然演练过无数次。一人手持特制的标杆,精确地对准林野道尺投下影子的末端;另一人则迅速将另一把道尺垂直竖立在影子末端的位置。新的影子立刻投射出来,长度和方向都被林野的影子所定义。
“读书!”林野再次下令。
第二组的工人立刻俯身,仔细核对他们道尺刻度盘上的数值:“报告林工!影身比1:1.55,误差万分之三,符合要求!”
“好!”林野点头,目光迅速移向下一个预定位置,“下一组!跟上!保持基准精度!我们是在给地球打骨架,容不得半点虚浮!”
他的目光扫过工友们黝黑而专注的脸庞,扫过他们被汗水浸透的工装后背,最后落在一个刚刚完成读数、正抬手擦汗的年轻工人身上。阳光恰好打在那工人脖子上悬挂的一个小小的、磨损严重的金属吊坠上——一个简陋的齿轮形状。吊坠猛地反射出一道极其刺眼的、针尖般的锐利光斑,瞬间刺入林野的瞳孔。
林野下意识地微微偏头,眯了一下眼睛。
就在这光线刺入的瞬间,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法忽略的异样感,像一根冰冷的蛛丝,猝不及防地缠上了他的心脏。不是痛,而是一种瞬间的、近乎真空的抽离感,仿佛身体的某一部分被强行剥离了一瞬。这感觉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快得让他以为是正午阳光下短暂的眩晕。
他稳住呼吸,不动声色地抬手,隔着粗糙的工装布料,按在了自己胸前左侧口袋的位置。那里贴身放着一个东西,硬硬的轮廓隔着布料清晰地印在他的掌心。是他从不离身的护身符。指尖传来它熟悉而稳定的存在感,刚才那刹那的冰冷抽离感,似乎被它熨平了少许。
“林工?”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技术员小陈注意到他瞬间的停顿,投来询问的目光。
林野迅速收回按在胸口的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的恍惚从未发生。“继续!”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下一组坐标点,定位!”
工地上,测量的人链继续向前延伸,道尺的影子在夯土上移动、定位,像在绘制一张精密的、属于大地的网格。阳光依旧炽热,汗水滴落尘土,但林野的指令,如同无形的标尺,牢牢地框定着这片沸腾工地的秩序和方向。
在工地喧嚣的包围圈之外,在更深的土层下方,隐藏着项目的神经中枢——油桶。
这不是一个诗意的名字,而是最残酷的写实。巨大的、废弃的原油储罐被深埋于地下,厚重的钢铁内壁隔绝了地上的一切光明与声响,只留下永恒的、带着铁锈和机油底味的昏暗。浑浊的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这个巨大金属洞穴的轮廓。巨大的管道和粗壮的线缆如同纠缠的巨蟒,从四面八方汇入中央区域。
那里,矗立着中枢的“心脏”——一列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伺服器阵列。冰冷的金属机柜层层叠叠,指示灯像无数只猩红的眼睛,在昏暗中疯狂地明灭闪烁。机器内部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而密集的嗡鸣,那是海量数据流在管道中奔涌、咆哮的声音,永不停歇,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贪婪。机柜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那是地下湿冷与机器高温交锋的产物。
维持这数据洪流奔腾的“血液”,是电力。原始的、狂暴的、由血肉直接转化而来的电力。
围绕着伺服器阵列,是四条粗大的环形铁轨。每一条铁轨上,都固定着数十片巨大而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铁轨片,它们曾经承载过呼啸的列车,如今却成了最原始的发电部件。一群被称为“卫队”的工人,赤裸着肌肉虬结、汗如雨下的上身,沉默地推动着这些沉重的铁轨片,沿着环形轨道,一圈,又一圈,永无止境地奔跑。
“嘿——哟!嘿——哟!”
低沉、嘶哑、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号子声在钢铁洞穴中回荡,是这里唯一的、属于人类的声音。号子声被机器巨大的嗡鸣所压制,显得渺小而悲壮。他们用肩膀抵住冰冷的铁片,双脚蹬踏着粗糙的水泥地面,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贲张、颤抖,爆发出纯粹的生命力量。沉重的铁片在轨道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嘎吱——”声,每一次摩擦都迸溅出细碎的火星,像绝望中开出的短暂花朵。连接铁片和伺服器的巨大铜质飞轮被这原始力量驱动,疯狂旋转,发出沉闷的轰鸣,将肌肉的动能转化为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