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百草堂的药碾子就转了起来。王宁正碾着山楂,石碾子与青石盘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碎成粉的山楂混着淡淡的酸香,在晨雾里漫开。他今日换了件藏青色短褂,领口别着块磨得光滑的玉佩——那是他爹传下来的,据说浸过三十年的药汁,能安神。
“哥,你看这青柿。”王雪背着半篓青柿子,从后门进来,粗布裙摆沾着露水。她刚及笄,梳着双丫髻,发绳是药铺里常见的蓝布条,手里还捏着片柿叶,“后山那片柿林,不知被谁摘了半树青的,扔得满地都是,怪可惜的。”
王宁停下碾子,拿起个青柿。皮硬得像小石子,指甲掐上去只留个白印,涩味顺着指缝往鼻尖钻。“这东西性涩,没熟透就是个祸害。”他把青柿放回篓里,“孙玉国那边有动静吗?”
“昨儿个后半夜,济世堂灯亮到丑时。”王雪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去送药渣时,听见刘二狗在哭,说肚子疼得直打滚,郑钦文正骂他嘴馋。”
正说着,张阳药师背着药箱来了。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打着补丁,手里拄的拐杖其实是根老山参的根茎,包浆亮得很。“宁小子,出事了。”他往竹凳上一坐,咳嗽两声,“城西头的陈寡妇,今早起不来床了,说是吃了济世堂的‘柿霜丸’,上吐下泻,现在浑身发僵。”
王宁心里一沉:“柿霜丸?那是润肺的好东西,怎么会……”
“孙玉国哪懂炮制?”张阳敲了敲拐杖,“我听去瞧病的老李说,他那柿霜丸,是用青柿刮了白霜就直接搓的,连蒸都没蒸过。”
王宁抓起药箱就要走,张娜从里屋追出来,塞给他个油纸包:“带点山药粉和柿饼,万一用得上。”她把丈夫的衣襟理了理,香囊上的陈皮香飘过来,“路上小心,今早天凉,露重。”
城西的土坯房里,一股酸腐味直冲鼻子。陈寡妇躺在土炕上,脸白得像宣纸,嘴唇却紫得发黑,见了王宁,气若游丝地说:“王药师……我就想治治咳嗽……孙掌柜说……说他那丸子比冰糖还甜……”
王宁掀开她的眼皮,眼仁浑浊得很,又按了按她的手腕,脉象浮而无力。“张叔,您看她舌苔。”他说着,用银匙撬开陈寡妇的嘴,舌苔又白又厚,边缘还沾着些褐色的渣子。
“是寒邪入了脾胃。”张阳捻着胡须,“青柿的涩气凝在肠子里了,得先化掉鞣质。”
王宁打开油纸包,取出山药粉,又从药箱里翻出神曲和麦芽:“张叔,您帮我烧锅热水。”他把山药粉调成糊糊,又将神曲麦芽捣成末,“陈嫂子,张嘴,先吃这个。”
药糊刚喂进去,陈寡妇就哇地吐了出来,秽物里竟混着些青黑色的小块,像没消化的石子。“这是胃柿石的苗头。”王宁眉头紧锁,“得用山楂煮水,再配上柿饼蒸着吃,慢慢化掉它。”
正忙活着,院门口传来马蹄声,钱多多骑着匹黑马,手里举着个纸包:“宁老弟,我带好东西来了!”他翻身下马,绸缎马褂被风吹得鼓鼓的,“这是我托人从苏州带的‘隔年柿’,霜降后摘的,埋在米缸里存了半年,治胃柿石最灵。”
王宁接过纸包,里面的柿饼软得像膏子,甜香里带着点酒香。“多谢钱老板。”他把柿饼切成小块,“张叔,您帮着蒸一下,加两片生姜,去去寒。”
这时,郑钦文鬼鬼祟祟地在院外探头。王雪眼尖,一把揪住他:“你来干啥?想看陈嫂子死吗?”
郑钦文脸涨得通红,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孙掌柜……孙掌柜让我送这个来。”布包里是些灰扑扑的丸子,“他说……他说这是正经的柿霜丸,是他娘传下来的方子,蒸过三遍的……”
王宁拿起颗丸子,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掰开来看看:“这倒真是用熟柿霜做的,还加了点川贝。”他对张阳说,“先留着,等陈嫂子缓过来再用。”
郑钦文松了口气,搓着手说:“王药师,孙掌柜……孙掌柜让我问问,您那治秋燥的方子,能不能……能不能借他看看?他说以前是他糊涂,想学着做些正经药。”
“方子哪有借的?”王宁正给陈寡妇喂山楂水,头也不抬地说,“真想学,就让他自己来。药材这东西,得亲手摸,亲口尝,才能懂。”
日头爬到头顶时,陈寡妇终于缓过劲,能哼出声了。王宁嘱咐她按时吃柿饼山药汤,又把钱多多送的隔年柿留下一半,才和张阳往回走。
路过济世堂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孙玉国的声音:“……那王宁到底有啥了不起?不就是会用个破柿子吗?”紧接着是郑钦文的劝:“掌柜的,咱还是学学吧,今早刘二狗拉得快虚脱了,再这样下去……”
王宁脚步没停,心里却想着院里的老柿树。那树怕是有些年头了,去年遭了虫灾,枝桠枯了大半,今年竟又挂满了果子。药材这东西,不也跟这树一样?用对了,枯木能逢春;用错了,好东西也成了毒物。
回到百草堂,张娜正站在柿树下,往竹匾里摆刚摘的熟柿。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脸上洒下点点光斑,像落了层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