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娜把纸贴在药柜上,旁边挂着串新收的草豆蔻,褐色的蒴果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王雪趴在柜台上,用毛笔临摹着草豆蔻的样子,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晕开,像颗饱满的种子,正等着生根发芽。
暮色漫进药铺时,王宁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明白林婉儿为何要办这场辨药会。草豆蔻的是非或许能理清,但人心的偏性,却需要一次次用真诚去矫正。就像炮制草豆蔻要用盐水,去其燥烈,存其温良,医者的心,也得时时用“仁”字来浸润,才能在行医路上,走得稳,走得远。
小雪节气的清晨,百草堂的门轴转得格外轻。王宁推开木门时,寒气卷着药香涌进来,檐角的冰棱折射着微光,把药柜上的标签照得清晰——“草豆蔻”三个字用朱砂写就,旁边注着小字:“温燥,阴虚忌用”。
柜台前的竹匾里,新收的草豆蔻正晾着,淡棕色的种子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张娜正用细麻绳把它们串成串,素色围裙上沾着细碎的药末,她指尖划过种子团时,总不忘在最饱满的那颗上做个浅痕。“这样串着晾,来年用的时候,一眼就知道是新货。”她抬头对王宁笑,鬓边的银簪沾着点山药粉,“赵伯今早派人来说,他的咳嗽彻底好了,想送些自家种的白萝卜来。”
王雪蹲在炮制坊里,正跟着张阳学炒草豆蔻。铁锅在文火上微微发烫,她用长柄铲翻动着种子团,动作比从前稳了许多,粗布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沾着些褐色的药渍。“张药师,您看这颜色对不对?”她举起一粒,外壳黄中带褐,正是恰到好处的火候。
张阳眯着眼端详片刻,捻起那粒草豆蔻在指间搓了搓:“嗯,燥气去了三分,还留着七分温性。”老药师的手背上,新添了道被药刀划的浅痕,是前日切山药时不小心弄的,“当年你哥学这个,炒糊了三竹匾才摸到门道。”
王雪吐了吐舌头,把炒好的草豆蔻倒进竹筛。热气带着焦香漫出来,混着后堂飘来的陈皮香,在药铺里织成张温暖的网。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时,自己还分不清草豆蔻和肉豆蔻,总把两种种子团弄混,被王宁罚着抄《本草品汇精要》,抄到指尖发僵时,张娜总会端来碗生姜蜜水,笑着说:“急什么?药要慢慢泡,本事要慢慢学。”
正想着,门外传来阵熟悉的药铃声。叮铃,叮铃,穿过薄霜落在青石板上,清脆得像冰下的泉水。王宁抬头时,林婉儿已经站在门槛外,粗布襦裙外罩了件厚棉袄,竹篮里装着些冻干的石斛,根茎扭曲如虬龙,在晨光里泛着瓷白的光泽。
“后山的石斛收完了,送些来给赵伯补身子。”她把竹篮放在柜台上,指尖冻得发红,却没忘用布擦了擦沾着泥土的篮沿,“钱多多在巷口卸药呢,说今年的草豆蔻收了足有十担,让你去看看成色。”
王宁刚走到巷口,就见钱多多正指挥着伙计卸车。麻袋解开时,露出里面饱满的草豆蔻,蒴果上的绒毛沾着新鲜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褐色。药商手里的算盘打得飞快,见了王宁,立刻把账本递过来:“王掌柜你看,每颗都过了筛子,陈货一粒没掺都没有掺假。。”他指着麻袋角落的小布包,“这是特意留的精品,给张药师泡茶用的。”
张阳拄着竹杖慢慢走过来,抓起一把草豆蔻,指腹在蒴果上轻轻摩挲。老药师的手在药堆里翻了翻,突然停在一个麻袋角,捏出粒泛着灰斑的果实:“这个,怎么回事?”
钱多多的脸顿时红了,急忙把那粒草豆蔻扔到一边:“是我没看仔细!这就挑出来!”他亲自上手翻拣,算盘扔在一边,汗珠子顺着山羊胡往下滴,“王掌柜放心,有一粒陈的,这整车都算送的!”
王宁按住他的手,把那粒草豆蔻放在手心。表皮的灰斑像块褪色的印记,却掩不住内里饱满的种子团。“这不是陈货,是被雨水泡过的次等品。”他把果实掰开,里面的种子依然洁白,“挑出来做香料用吧,总比浪费了好。”
钱多多松了口气,忙让伙计把次等品拣出来,装在另一个麻袋里。“还是您识货。”他擦着汗笑道,“孙玉国前两天来辞行,说要去岭南学炮制药材,临走前托我给您带句话,说以前是他糊涂,往后定要守着‘药德’二字过日子。”
王宁望着回春堂的方向,那里的门板上贴了张“歇业进修”的字条,墨迹崭新得像刚写的。他忽然想起孙玉国跪在老槐树下的样子,那时的悔恨虽有几分被迫,却也藏着几分真心。或许,草豆蔻这场风波,于他而言,也是剂猛药,虽烈,却能破迷开悟。
回到药铺时,张娜正在给王雪示范切药。铜药刀在案板上起落,草豆蔻的种子团被切成均匀的薄片,断面在阳光下泛着浅黄的光泽,像撒了层细碎的金沙。“记住,切草豆蔻要顺着纹理下刀,这样才能保留完整的挥发油。”她的手腕稳如磐石,围裙上的药葫芦香囊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就像做人,得顺着本心走,才不会走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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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坐在炮制坊的竹椅上,看着墙上新贴的药谱。上面除了草豆蔻的药性,还添了王宁写的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