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婳,严铁木的发妻,严旭风的阿娘。
五年前,严旭风刚发病时,她以为是自己的错。
没照顾好,没注意到,没拦住那场看不见的灾难。
白天,她还能在人前端着主母的架子,把严家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一到了晚上,门一关,她就把脸埋进枕头里,哭湿了晒,晒干了再哭湿。
严铁木偷偷把她的枕头,换成了荞麦壳的,怕棉花枕头攒了泪不干,捂着伤眼睛。
这些事,严旭风都知道。
他虽然躺在床上,但耳朵没有一天闲着。
他听见阿娘半夜压抑的呜咽,听见阿爹在走廊上踅来踅去的脚步声,听见两个姐姐轮番来房里给阿娘打扇、递帕子。
他什么都听见了,只是那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阿爹,”严旭风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主意,“我给阿娘写封手书,就说……”
“就说,这是我唯一的拜师机会。”
“徐冀琛徐大儒,整个东陵能拜在他门下的学生,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这等机遇,比天上掉馅饼还难得,掉馅饼都没这准,馅饼还会掉歪呐。”
严旭风故意说着俏皮话儿。
“错过了,这辈子就再没有了。”
“请阿娘不要责怪阿爹。”
“阿娘会懂的。”
严旭风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阿娘最疼我了,她知道我在这里能站起来,肯定比什么都高兴。”
严浩站在旁边听了半天,知道他家小少爷主意已定,事情意境不可违。
这时候走上前来,郑重地说道:“老爷,如果您不放心,我就留下来照顾小少爷。”
“我一定把小少爷照顾得妥妥当当,少一根头发您拿我是问。”
“老爷只管回去向夫人禀报,说小少爷在北地一切都好,有佟大夫照看,有徐先生教导,有我在旁边守着。”
严浩平日里话不多,今天难得说了这么一长串。
这话他憋了好几天了。
他跟了严铁木二十多年,从小少爷抱在襁褓里那会儿,就在旁边看着。
如今,小少爷能站起来了,能拜师了,能重新活得像个人了……
他是打心眼里高兴。
话到此处,严铁木心里再不愿意,也只能点头了。
风儿说得有道理,严浩说得有道理。
连佟大夫和徐先生都站在那边,他一个人说不过四张嘴。
况且,他内心深处也知道……
让风儿留下,是对的。
只是,对的事,不一定不疼。
严铁木叹了口气,那声气又长又重,像是要把心里的不舍,全部都给吐出去。
“行吧。”严铁木站起身来,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行囊。
严旭风看着阿爹的背影,忽然发现阿爹的肩,比以前塌了一点。
不是老了,是舍不得。
他那双刚刚恢复知觉的腿,忽然觉得有点沉……
不是疼,而是酸涩的沉。
严铁木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挂满了笑容。
他从包裹里取出一件崭新的酱紫色棉袍,抖开,在光线下看了看……
针脚细密,领口镶着一圈兔毛,是佟婳亲手缝制的。
她说北地风大,兔毛护脖子,比狐狸毛还要暖和。
她说这话时,还不知道儿子要留在北地。
只是觉得天气要凉了,给儿子缝件新袄。
现在想来,冥冥之中什么都安排好了。
老天爷的手笔,比说书先生的剧本还要巧上几分。
……
北地边关。
一大早,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那点儿光亮稀薄得跟兑了水的米汤似的。
北风倒是精神抖擞,舞舞扎扎地往人领口里灌,生怕有谁不知道它是边关特产。
平坦整洁的水泥道上已经有了动静……
脚步声、马蹄声、铁器碰撞声,叮叮当当混在一起,奏响了边关清晨的第一支交响乐。
谈不上多悦耳,但胜在实在。
比京都那些丝竹管弦实在多了,至少这曲子能当饭吃。
吃完早食,两队士兵从侧门出了北城门。
早食吃的是,杂粮窝头配腌萝卜条。
一人一大碗热乎乎的棒子面粥,呼噜呼噜灌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脚后跟。
不是啥山珍海味,但管饱。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才有气力戌边,这是边关的铁律。
打头那队士兵装备齐整,腰挎刀剑,手持长枪,一个个精神抖擞,眼神跟鹰似的扫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