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口陶甑在岗顶排开,灶膛里的枣木柴噼啪作响,火星溅在青石板上。首乌滩正站在第十口甑前,靛蓝短褂的前襟沾着黑豆汁的痕迹,他手里的木铲翻动着油亮的何首乌,每二十下就往甑里浇一勺黑豆汁。酒红色的汁液在热蒸汽里炸开细小的水花,混着首乌的药香漫成淡紫色的雾:\"你瞧这生首乌的断面,\" 他用铲尖挑起块药材,乳白色的汁液顺着纹路渗出,\"这股泻性来自蒽醌类成分,得用黑豆汁慢慢煨,九蒸九晒才能把大黄酚降到安全值。\"
竹筐里的何首乌块根泛着浅褐色,刚削去的外皮还带着新鲜的黏液。首乌滩抓着药材往黑豆汁里浸,指腹摩挲着表面的皱纹:\"每斤首乌得吃五两黑豆熬的汁,多一滴就泄了药效,少一钱便去不掉毒性。\" 他举起块润好的首乌对着太阳照,紫红色的光晕里看不见半点白芯,\"就像三年前那场洪水,我守着这口甑没走,不是傻,是知道这药关系着十里八乡的性命。\"
老榆树下的木架上,生品与制品摆得分明。下层的生首乌透着土黄,断面的形成层像圈浅棕色的环;上层九制的已经变成墨黑,断面的油光能照见人影。穿白大褂的药师正用镊子取样,检测仪的屏幕上跳动着数字:\"二苯乙烯苷 2.1%,刚好踩着特级线。\" 她往记录本上画了个红圈,\"前天那锅蒸过了火,降到 1.9%,首乌滩硬是让药农把整甑药倒回豆汁里重泡。\"
\"这不是较真,是积德。\" 首乌滩往甑里撒了把首乌,木铲翻动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光绪年间有个药铺老板,用青豆代替黑豆,结果吃瞎了半村人的眼睛。\" 他指着滩边的石壁,清代石碑上 \"首乌炮制律\" 的刻痕里还嵌着河泥,\"你看这 ' 九蒸九晒 ' 四个字,当年刻碑的老药工,为了试验蒸制时长,把自家的寿材都改成了蒸药甑。\"
扎羊角辫的首乌花抱着陶罐跑来,罐口的蓝布被风吹得飘起来:\"爷爷,张老倌送来的陈年黑豆,比去年的多出三成蛋白质。\" 小姑娘揭开盖子,炒香的豆味混着首乌的药气漫开来,\"他说当年您为了等这罐豆子,把整窖首乌存了半年。\" 首乌滩接过陶罐时,手指在罐沿的缺口上摩挲 —— 那是五年前救山洪时被石头砸的。
突然传来铁皮碰撞的脆响,戴银手链的吴老板把麻袋摔在晒场上,里面的首乌块根滚出来,泛着不自然的亮黑:\"滩老哥,你这特级品卖四百,我这机器蒸的一百五就出,药铺凭啥非等你的货?\" 他抓起块药材往嘴里塞,苦涩的药味呛得他直咳嗽,\"不都是乌黑的块根?\"
首乌滩把木铲往甑沿一磕,火星溅到吴老板锃亮的皮鞋上:\"你那机器蒸的能治脱发?\" 他掀开吴老板的麻袋,里面的首乌块根边缘焦黑,芯子却泛着白,\"去年钱大爷用你这货,吃的头油更多,最后还是靠我这九制首乌长出新头发。\" 他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药方,\"这是民国年间的老方子,上面写着 ' 每蒸必用黑豆五两,晒需足日,方得药效 ',比你那说明书靠谱。\"
青石桌上的旧药书摊开着,\"宣统元年\" 的字迹已经发灰,旁边的检测报告上,九制首乌的抗氧化曲线比生品陡出四倍。药师正往试管里滴试剂,橙黄色的液体慢慢变深:\"这是因为黑豆汁里的氨基酸能促进蒽醌类成分转化,而九蒸九晒能让多糖含量提升 60%。\" 她推了推眼镜,\"就像老话说的,' 炮制得法,药半功倍 '。\"
午饭时陈婆婆的首乌糕冒着热气,糯米粉里掺的药粉泛着灰黑。\"这是用第七锅蒸的首乌磨的,\" 老太太往乱信碗里添了块,\"那天的日头正好,蒸出来的药带着点焦香。\" 首乌滩咬着糕说:\"汪昂在《本草备要》里说,制首乌 ' 黑须发,悦颜色 ',可不是随便写的。\" 他指着晒场上的竹匾,药农们正用篾片把首乌摊成薄薄的一层,\"得晾到摸着不粘手,断面的油点凝成珠,才算成了。\"
午后的辨伪赛上,小胖举着两块首乌左看右看。生品咬起来又苦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