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进贾府那日,天气晴好。
轿子从西角门进去,走了一射之地,便见三四个年纪小小的丫头在那里站着,打起轿帘,扶她下来。黛玉扶着丫头的手,眼角余光瞥见垂花门外立着一个年轻公子,二十出头年纪,穿着石青色的衣裳,正跟管家交待什么话。
她没看清那人的脸,便被簇拥着进了垂花门。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贾琏,大舅舅贾赦的儿子,她的琏二哥。
那日贾琏其实看见她了。远远的一个小姑娘,身量不足,脸上带着病后的薄白,一双眼睛却黑沉沉地亮。他想起姑母贾敏——那位未出阁时在贾府金尊玉贵的姑奶奶,后来嫁去苏州,再后来就没了音讯。
贾母哭了多少场,他都知道。
如今姑母的女儿来了,瘦伶伶的一个,站在那儿像一根风里的竹。
贾琏没上前。他是男眷,又是有妇之夫,内外有别。他只跟管家说了一句:“林姑娘的住处可安排妥了?老太太跟前的人,仔细着些。”
说罢便走了。
这是他跟林黛玉的第一次见面。没有对话,没有寒暄,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没有。
但有些人的缘分,不在嘴上。
二
黛玉在贾府住下来,一晃就是几年。
这些年里,她跟贾琏的交集屈指可数。府里规矩大,男女不同席,吃饭不在一处,走动不在一处。黛玉常在贾母跟前,贾琏在外头当差,偶尔进内院回事,也只在廊下站站,隔着帘子说几句话。
他们几乎没说过话。
但黛玉知道,每个月潇湘馆的月钱,从来都是准时送来的。有一回紫鹃说,外头账房上有些耽搁,别处的丫头们去催了几回都没用,偏她去了,一说林姑娘屋里的,那边立刻就办了。
紫鹃回来学舌,说:“那管账的二爷说了,林姑娘的事,先紧着办。”
黛玉听了,没吭声,只是低头翻了一页书。
还有一回,潇湘馆的窗纱旧了,颜色褪得发白。黛玉自己不在意,倒是贾母看见了,说那纱不好看,让凤姐儿换新的。凤姐儿忙忙地让人开了库房,找出一匹“软烟罗”来,说是老太太年轻时存的,如今正好给林妹妹用。
那纱是贾琏带人去换的。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丫头们把旧纱拆下来,又看着她们把新纱糊上去。从头到尾,他没进黛玉的屋子,也没让黛玉出来见他。
换完了,他站在廊下问了一句:“林姑娘可有什么短少的?跟外头说一声就是。”
里头有个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多谢二哥哥,都齐全了。”
那是林黛玉的声音。贾琏听了一耳朵,应了一声,就走了。
这是他跟黛玉的第一次对话。隔着帘子,隔着窗纱,隔着男女大防。
一共八个字。
三
林如海病重的消息传来时,黛玉正在潇湘馆里看书写字。
贾母亲自到她屋里来,搂着她哭了半日,说:“你父亲病了,得回去瞧瞧。老太太让人送你,路上有人照应,你别怕。”
黛玉没哭。她只是跪下来,给贾母磕了一个头。
送她回去的人是贾琏。
贾母亲自点的名:“让琏儿去。他办事妥当,我放心。”
黛玉听了,没说话。她跟这位琏二哥不熟,但老太太说妥当,那就一定是妥当的。
启程那日,贾琏早早地等在二门外。黛玉坐着小轿出来,他站在轿旁,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一路上,贾琏几乎没跟黛玉说过话。
但他做的事,黛玉都看在眼里。
走水路的时候,他让人把黛玉的舱房安排在最稳当的地方,又让几个老成的媳妇子守在舱外,不许闲杂人靠近。每到一处码头停靠,他先派人上岸打点,买新鲜的吃食,熬些热汤,让人送到黛玉屋里去。
有一回船遇上了风浪,晃得厉害。黛玉晕船,吐了一回,脸色白得像纸。贾琏知道了,站在舱外问了一句:“林姑娘可要紧?”
里头的人回说,姑娘晕船,吃不下东西。
贾琏没再说话。过了半个时辰,有人送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说是二爷让熬的,驱寒止呕的。
黛玉喝了一口,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想,这位琏二哥,倒是个心细的。
四
到了扬州,林如海已经病得不行了。
黛玉守在病床前,看着父亲一日比一日瘦下去,心里像刀割一样。但她没在人前哭。贾琏在外头张罗延医问药的事,跑前跑后,一刻不得闲。
有一回,他进来回事,看见黛玉坐在廊下发呆。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也照出她眼底的红。
贾琏站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该说什么。他跟她不熟,她是娇滴滴的表妹,他是粗枝大叶的表哥,男女有别,说多了不像。
最后他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