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都是。
这才是活人的日子。
刘姥姥坐下来,伸手烤火。火苗子舔着她的手背,热乎乎的,烫得她眯起眼睛。
她想起那年贾府给她的银子,想起那些衣裳,想起贾母的笑脸,想起王熙凤的打趣,想起鸳鸯的周到,想起那些姑娘们,一个个鲜鲜亮亮的,站成一排,像画上的人。
画上的人,下不来。
下不来,就得在画里待着,待一辈子,待成灰,待成土,待成别人记不清的影子。
刘姥姥往火边凑了凑,闭上眼睛。
那些姑娘们的脸,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散了。
散了也好。
散了,就不用受苦了。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哭,又像没有。
刘姥姥睡着了。
睡梦里,她看见一大片荷塘,荷花开得正好,白的,粉的,一朵一朵,精神着呐。
有个姑娘站在荷塘边,瘦瘦的,白白的,穿着素净的衣裳,回头冲她笑。
那笑,是活的。
刘姥姥也笑了。
十
第二年初春,刘姥姥走了。
走得很安生,睡着觉走的,没受罪。
下葬那天,天阴阴的,飘着细小的雨丝。儿孙们跪了一地,哭得稀里哗啦。
没人知道,这个普普通通的乡下老婆子,曾经走进过天底下最繁华的园子,曾经见过天底下最出色的姑娘们,曾经看穿了那场繁华底下,最深的荒凉。
也没人知道,她早就把那些姑娘们的命,看得清清楚楚。
荷花会谢,荇菜会枯。
干干净净的,干干净净地走。
冷冷清清的,冷冷清清地留。
刘姥姥什么都懂,可她什么都不说。
她只是活着,然后死去,像一棵野草,春生秋枯,岁岁年年。
雨还在下。
打在泥土上,打出细密的坑。
那些坑,很快又被雨水填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刘姥姥看过的那些事,那些姑娘,那些命,不会平。
它们留在她心里,跟着她,一起埋进了土里。
等土也平了,就再也没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