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低下头,没说话。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黛玉刚来贾府,小小的一个人,站在荣庆堂中间,怯生生地看着她。她说,“我母亲临去时,嘱咐我到这里来。”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孩子,是要靠她护着的。
护了这么多年,还是得护着。
因为她太优秀了。
优秀的人,在世上活着,总要承受比别人更多的东西。
老太太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
“去歇着吧。”她说,“明儿个不用早起请安,多睡会儿。”
黛玉应了声,站起来,跟着紫鹃走了。
走出荣庆堂,外面的月亮正圆。
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那些假山石、那些花草树木,都镀上一层银白的颜色。黛玉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紫鹃在旁边等着,不敢出声。
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动了她的衣角。
黛玉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走的时候,她只有六岁。母亲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你要好好的,要争气。”
她争气了。
可争气了,又怎么样呢?
她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紫鹃看见了,轻轻喊了声“姑娘”。
黛玉没应声。
她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月亮也看着她,冷冷的,亮亮的,什么都不说。
紫菱洲里,惜春还没睡。
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淡淡的影子。
隔壁屋里,迎春已经睡了。
惜春听见她的呼吸声,轻轻的,一起一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惜春忽然想笑。
可她没笑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瘦,在月光里显得有点透明。
她想起白天的事。
白天,她和迎春在紫菱洲待了一整天。没人来,没人问,好像她们不存在一样。
其实也不是第一天这样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别明显。
因为今天,府里热闹过。
那热闹,跟她们没关系。
惜春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抱着她说:“我们四姑娘,以后是要当姑子的。”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
当姑子,就不用去这些场合了。
当姑子,就不用被人挑来拣去了。
当姑子,就不用站在人群里,看着别人热闹,自己却什么都融不进去。
她站起来,走到佛像前,拿起念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嘴里念念有词。
念的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老太太起得比平时晚。
鸳鸯伺候她梳洗的时候,随口说了句:“二姑娘和四姑娘,昨儿个一天都没出门。”
老太太的手顿了顿。
“知道了。”她说。
鸳鸯不敢多说,继续给她梳头。
老太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上皱纹堆叠,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昨儿个夜里没睡好。
她想起迎春和惜春。
迎春那孩子,是个没用的。从小没了娘,爹也不管,一个人在紫菱洲长大,长成个木头人,不哭不笑,不争不抢。活着像死了,死了像活着。
惜春那孩子,是个冷的。小小年纪就嚷着要出家,天天对着佛像念经,对什么都淡淡的,对谁都淡淡的。
这两个孩子,带出去,能干什么?
可她们毕竟是贾家的姑娘。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好的留下,坏的扔掉。有用的用,没用的扔。大家族里,从来都是这个规矩。
可那时候她是好的那个,是用的那个。
现在她是挑的那个,是扔的那个。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老太太?”鸳鸯轻轻喊了一声。
老太太回过神来。
“没事。”她说,“梳头吧。”
梳完头,鸳鸯又给她换上衣裳。忙完这些,太阳已经老高了。
老太太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照在她脸上。院子里的海棠开了几朵,粉粉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春天,到底还是来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几朵海棠,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老太太?”鸳鸯问。
老太太摇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