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心疼得厉害,却不敢说破。她只能加倍地待宝钗好,盼着日子长了,宝玉能转过弯来。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宝玉非但没转过来,反而越来越沉默。只有一件事上心了——读书。
他从前最厌恶八股文章,如今却日日捧着,看得比谁都认真。宝钗喜得念佛,说二爷总算想通了。王夫人也高兴,以为他终于懂事了。
谁知道他是存了别的心思。
“太太,太太?”
彩云的声音把王夫人从往事里拉回来。茶已经凉透,烛火短了一截。
“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太太,歇了吧,明儿还要去老太太屋里。”
老太太。这三个字让王夫人心里一酸。
老太太临终时,拉着她的手,浑浊的眼里有泪,却一句话都没说。可那眼神,比说话还厉害。王夫人知道,老太太是怪她的。
老太太疼了黛玉那么多年,临了临了,那孩子孤零零地死在床上,身边只有紫鹃一个。老太太嘴里不说,心里能不怨?
可她能怎么办?她也是为了宝玉好。
只是这“好”字,如今看来,像个笑话。
宝玉考中了第七名,阖府上下欢天喜地,说是祖上积德,圣上开恩,贾家又要兴旺起来了。王夫人跪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磕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的儿子出息了,她这个做娘的,总算没白疼他一场。
可这欢喜只持续了一天。
第二天一早,宝玉就不见了。
只在桌上留了一封信,给宝钗的。给王夫人的,连句话都没有。
她发疯一样派人去找,京城找遍了,城外找遍了,连当初住过的寺庙都寻了,没有。后来有人说,在城外遇见一个穿僧袍的年轻人,像是贾府的二爷,可追上去,人已经没了影。
王夫人不信。她的宝玉,从小锦衣玉食,连冷茶都没喝过一口,怎么能去做和尚?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不得不信了。
袭人哭得死去活来,要死要活地要去找。宝钗反倒镇定,料理着家务,照顾着她,只是人一天天瘦下去,眼下乌青越来越重。
王夫人看着这两个女人,心里像刀剜一样。
她对不住宝钗。这孩子嫁进来,没享一天福,丈夫心里装着别人,最后连人都跑了。外头风言风语,说贾家二奶奶命硬克夫,她听了也不辩解,只低头做自己的事。
她更对不住宝玉。
那孩子心里苦,她不是不知道。可她总觉得,苦一阵子就好了,日子长着呢。她没想到,有些苦,一辈子都好不了。
如今,什么都没了。
儿子没了,指望没了,这偌大的宅子,只剩下她和宝钗两个寡妇,守着空荡荡的院子,数着冷清的日子。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王夫人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时候宝玉还小,在她怀里撒娇,要吃她做的糖蒸酥酪。黛玉刚来,怯生生地站在帘子后面,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宝玉看见了,挣脱她的怀抱跑过去,拉着黛玉的手说:“林妹妹,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两个孩子手拉手跑出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亮得晃眼。
王夫人那时候想,这两个孩子,倒真像一对金童玉女。
可她没往心里去。
如今再想,那大概是宝玉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候了罢。
而她,亲手把这份快活毁了。
“太太,太太!”彩云的声音忽然尖起来,带着哭腔。
王夫人睁开眼,看见彩云跪在她跟前,满脸是泪。
“怎么了?”
“二爷……二爷回来了!”
王夫人霍地站起来,心跳得几乎冲出嗓子眼。她踉跄着往外走,彩云扶着她,两人跌跌撞撞穿过走廊,往宝玉的院子去。
可到了门口,她停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穿僧袍的人,光头,面色苍白,消瘦得几乎认不出来。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她怀里撒娇时亮晶晶的眼睛,她认得。
是宝玉。
他站在那里,看见她,眼睛里掠过一丝什么,很快又熄灭了。然后他跪下来,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儿子不孝,给母亲请安。”
王夫人的眼泪唰地流下来。她想扑过去抱住他,想摸摸他的脸,想问他这些日子去了哪里,想求他留下来。
可她动不了。
因为她看见了宝玉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责怪。可也没有她。
什么都没有。
空得像他身后的天空,像这腊月的风,像潇湘馆里那几竿枯竹。
他磕完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