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刘姥姥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喘。
凤姐把茶盅放下了。
“算了,”她说,“你先去罢。晚饭后你再来,我有话说。”
贾蓉应了一声,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恭恭敬敬地又作了个揖,慢慢退了出去。他退得很慢,步子很轻,帘子掀起来的时候也没发出一点声响,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帘子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刘姥姥这才敢慢慢吐出一口气。她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短短的片刻,屋子里的气氛变了又变,像夏日的天,一时晴一时阴,看得她心惊肉跳。那凤姐把贾蓉叫回来,又什么也不说,就让他走了。这是什么意思?是有话不好当着人说?还是存心要晾一晾他?
她偷偷看了一眼凤姐。
凤姐已经恢复了方才那副淡淡的神情,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既不亲热,也不疏远,刚刚好的那么一点笑意。
“姥姥,”凤姐开口,“方才说到哪儿了?”
刘姥姥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该她了。
她站起身,往前走了半步,膝盖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奶奶……”她一开口,嗓子就哽住了。那些准备了一路的话,这会儿全忘了。她只是想哭,想把这半辈子的艰难都哭出来。可她又不敢哭,怕人家嫌她晦气,嫌她不懂规矩。
她跪在地上,头低着,看见凤姐那双绣着金线的鞋,看见那黄澄澄的指甲套子,看见地上铺的毯子,织得那样密,那样厚,跪在上头一点也不硌得慌。
“姥姥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凤姐的声音从上头传来,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刘姥姥不起来。她知道,她得跪着。她这辈子跪过很多次,跪老天爷,跪土地爷,跪祖宗牌位,跪那些借给她钱粮的财主。可没有一次像这回这样,膝盖底下软绵绵的,心却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她说什么呢?说她女婿在家骂人,说她女儿抹眼泪,说家里揭不开锅了,说他们一家快饿死了?这些话,在这屋子里,在这遍地绫罗绸缎的屋子里,在这炕上那不知什么材质的玻璃炕屏的屋子里,在这刚走了一个穿着石青起花褂子的公子的屋子里——这些话,说出来,还算话吗?
窗外似乎有人走过,脚步轻轻的。刘姥姥不知道那是谁,是方才那个公子,还是别的什么人。她只知道,在这富贵的漩涡里,她就像一片落叶,被卷进来,打着转,不知道会被冲到什么地方去。
凤姐还在看着她,脸上挂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洋洋的。刘姥姥跪在地上,却觉得脊梁骨一阵一阵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