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正是贾蓉,宁国府贾珍之子,凤姐的侄儿。
他一进来,眼睛就往凤姐身上看,笑嘻嘻地走上来,也不等丫头打帘子,自己掀了就往里进。
“婶子好自在。”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把屋里扫了一圈,看到刘姥姥,目光只略略一顿,便掠了过去,像看一件寻常不过的摆设。
凤姐靠在引枕上,也不起身,只拿眼斜着他:“什么事这么高兴?大远地跑过来。”
贾蓉走近两步,往炕沿上一靠,笑嘻嘻道:“侄儿来给婶子请安,难道非要有什么事不成?”
凤姐嗤地笑了一声:“你少跟我耍贫嘴。说罢,什么事?”
贾蓉这才敛了敛笑,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些声音:“侄儿想跟婶子借件东西使使。”
“什么东西?”
“那个玻璃炕屏。”
凤姐眉毛微微一挑。
贾蓉忙道:“不是我使,是我们老爷子。明儿家里来几个要紧的客,想摆出来撑撑场面。都知道婶子这儿有件好的,比外头买的那些强百倍。所以叫我来跟婶子借,用一日就还回来,保证碰不坏一点。”
凤姐听了,也不说借,也不说不借,只管低头喝茶。茶盅盖子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两下,发出细脆的声响。
贾蓉就站在那儿等着,脸上还是笑,可那笑里头多了点别的意思,眼巴巴的,像小孩子等着大人给糖吃。
刘姥姥坐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她不知道什么是玻璃炕屏,只听这名儿就觉得贵重得不得了。玻璃她见过,村里财主家有块玻璃镜子,当宝贝似的供着,寻常人摸都不让摸。这炕屏,想必比那镜子还贵重十倍。
她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凤姐。
凤姐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不冷不热的。过了一会,她才慢悠悠地开口:“昨儿个已经许了人家了,叫人取走了。”
贾蓉一听,脸上的笑僵了一僵。但他没有走,反倒往前又凑了一步,涎着脸道:“婶子这话我不信。昨儿个我还在您这儿,没见有人来取东西。您这儿的好东西,我都记着呢,哪能就叫别人借走了?”
凤姐放下茶盅,拿眼瞪他:“你记着?你记着什么?我屋里的东西,倒要你来记?”
贾蓉一点也不怕,反倒笑得更欢了,身子往前凑,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好婶子,您就疼疼侄儿,借我用用。明儿个用完了,我一准儿亲自送回来,磕了碰了,您罚我。再者说了,我们老爷子那脾气您也知道,要是借不回去,回头该骂我没本事了。”
凤姐哼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你倒会拿你们老爷子来压我。”
“侄儿不敢,侄儿是求婶子疼我。”贾蓉说着,竟屈了屈膝盖,做了个打千的姿势,眼睛却往上瞟,笑眯眯的。
刘姥姥在一旁看着,心里头翻江倒海。她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年轻公子,穿得那样体面,长得那样俊俏,却在一个年轻奶奶跟前这样撒娇卖痴,涎皮赖脸的。这哪像是侄儿和婶子?倒像是……
她不敢往下想,赶紧把眼睛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凤姐看着贾蓉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拿手指头点了点他:“你呀,就是仗着我疼你,越发没规矩了。”
贾蓉一听这话,知道有门儿,脸上的笑更开了,连连作揖:“多谢婶子,多谢婶子。”
凤姐却把手一伸:“慢着。东西可以借你,可得说好了,那是我们王家的东西,当初我陪嫁过来的。你偏喜欢我们王家的东西,这我也没法子。可你要是磕了一点,碰了一点——”
她收了笑,眼睛微微眯起来,那眼神像刀子似的:“仔细你的皮。”
贾蓉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侄儿记下了,侄儿一定小心,磕了碰了,婶子揭我的皮。”
凤姐这才摆摆手:“去罢,叫平儿找出来给他。”
贾蓉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刘姥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这插曲总算过去了,接下来该轮到她了。她攥了攥手里的包袱,又清了清嗓子,把那几句准备了一路的话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贾蓉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帘子了。
“站住。”
凤姐忽然开口。
贾蓉立刻站住,回过身来。
凤姐却又不说话了。
刘姥姥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见凤姐靠在引枕上,慢慢端起了茶盅,慢慢喝了一口,眼睛望着虚空里一个什么地方,像是在出神。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贾蓉就站在门口,垂着手,规规矩矩地等着,方才那副涎皮赖脸的样子全不见了,脸上只剩下恭敬,恭恭敬敬地站着,眼睛也不乱看。
凤姐出了半日的神,茶盅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