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客位上,喝茶,点头,微笑,举止得宜得像个外人。
薛姨妈留饭,他也吃了。酒过三巡,薛姨妈说起从前的事,说起他们小时候在贾府里一处顽,说起宝钗那一年过生日,他闹着非要吃她做的糟鹅掌。他听着,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是浮着的,像漂在水面上的油花,一碰就散。
回去的路上,他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一句话也不说。
她突然问了一句:“你今日,可还好?”
他看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过了半晌,他说:“宝姐姐,你不必这样。”
“怎样?”
“处处照应我。”他说,“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应了。”
她闭上嘴,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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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一个月,他病了一场。
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着了凉,咳嗽几声,有些发热。可这一病,倒把他病出几分从前的样子来。
他躺在床上,盖着那床旧被子,竟有些孩子气。麝月端药来,他皱眉不肯喝,说苦。麝月说“二爷您就喝了吧,这是太太吩咐的”,他撇嘴,说“太太吩咐的就得喝?太太还吩咐我念书呢,我也没念”。
她站在门口,听见这话,倒愣住了。
这语气,这腔调,分明是她认识的那个宝玉。那个在园子里淘气、不爱念书、专爱在内帏厮混的富贵闲人。那个看见她雪白的膀子会发呆、可心里只想着“这膀子要是长在林妹妹身上就好了”的呆子。
可他一见她进来,那点孩子气就收了。
他坐起来,接过药碗,规规矩矩地喝了,喝完还道了声谢。
“宝姐姐辛苦。”他说。
她把碗接过来,没说话。她想说我不辛苦,辛苦的是你,你这么客气,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可她没说。
她有太多话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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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病好之后,去了一趟园子。
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了。晚饭也没怎么吃,早早躺下。她以为他睡了,也没惊动。
半夜她醒过来,听见他在哭。
不是号啕大哭,是闷在被子里,一声一声,压得极低,像小兽受伤了躲在窝里舔伤口那种哭。那声音听得人心揪起来,她攥紧被角,一动不动。
后来她知道,他那天去了潇湘馆。
潇湘馆早没人了。竹子还在,可长得疯了,没人修剪,乱蓬蓬的。窗纸破了,也没人糊,风吹进去呜呜的响。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站着。
然后他回来了,像丢了魂一样。
第二天她问他:“去园子里了?”
他点头。
“看见什么了?”
他没回答。过了很久,他说:“竹子没人管,都乱了。”
她没接话。她知道他不是在说竹子。
他又说:“从前她在的时候,天天叫那些婆子打扫,不许落一片叶子。她说,竹子就得清清爽爽的,才配住在里头。”
她的名字,他们谁也没提。
可那个人就在那儿,在他们中间,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张床上,在他们每一次对视又移开的目光里。她死了,可她比活着的时候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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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一百天不到。她已经知道这辈子是什么滋味了。
早上起来,她料理家务。对牌账目,人事安排,哪一项都落不下。荣国府这些年走下坡路,进项少,出项多,她得精打细算。王夫人看她把家理得井井有条,越发看重她,常在人前夸她“不愧是薛家的姑娘”。
白天他念书。她偶尔过去看看,添茶倒水,问两句功课。他答得客气,她问得也客气,两个人像走在一座独木桥上,小心翼翼,生怕掉下去。
晚上他回屋,两个人说不上几句话。偶尔他坐在灯下发呆,她做针线。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有一回她做针线做得久了,抬头活动脖子,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来的东西。
“怎么了?”她问。
他摇摇头,移开目光。“没什么。”他说,“想起从前,宝姐姐也常这样做针线。”
“从前是多久?”
他没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做针线。针脚密密地走过去,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像她这一辈子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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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突然说起林黛玉。
婚后他从不提这个名字。她也从不问。两个人像有默契似的,绕开那个地方走。可那天不知怎么了,他喝了点酒,不多,就两三杯,可脸已经红了。
他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月亮,忽然说:“宝姐姐,你见过月亮底下哭的人吗?”
她手一顿,针扎进指头。她把手指放到唇边吮了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