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一日,当林黛玉在船上说出“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时,薛宝钗便明白了。
林黛玉不是真的在说李义山。
她是在说她。
薛宝钗。
这两个字,就写在李义山的诗里。
薛宝钗端着茶盏,望着窗外的夜色,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这个林丫头,当真是个聪明人。
她不喜欢谁,从来不会大吵大闹,不会当面给人难堪。她只会用这样的方式,轻轻巧巧地说一句话,懂的人自然就懂了。
周瑞家的送宫花那回也是这样。林黛玉没有直接骂周瑞家的势利眼,只是拿着花问了一句:“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等周瑞家的说“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她便冷笑一声:“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一句话,把周瑞家的臊得下不来台。
还有宝玉送北静王的手串那次。那么珍贵的东西,林黛玉看都不看,直接扔在地上:“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
林黛玉就是这样的人。她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好恶,但也从来不直白地骂人。她总是用最文雅的方式,说出最锋利的话。
薛宝钗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喜欢我。
这个念头在心头转了一转,却没有让薛宝钗生出多少不快。
她只是有些遗憾。
五
其实薛宝钗一直知道,林黛玉不喜欢她。
从她进荣国府那天起,她就隐约感觉到了。
那时候薛宝钗刚来不久,贾府上下都夸她好,说她性情温和,做事周到,比林姑娘强多了。这些话传进潇湘馆,林黛玉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之后见了薛宝钗,便淡淡的,不冷不热。
薛宝钗不是不知道那些闲话。但她没法解释,也没法阻止。她能做的,只是待林黛玉一如既往,该说话说话,该走动走动。
有一回,贾母当着众人的面夸薛宝钗,说她“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都不如宝丫头”。那天晚上,薛宝钗特意去了潇湘馆,想找林黛玉说说话。但林黛玉推说身子乏,没见她。
还有一回,薛宝钗劝贾宝玉用功读书,走仕途经济的路。宝玉当场就恼了,抬脚就走。这事不知怎么传到林黛玉耳朵里,后来薛宝钗就发现,林黛玉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疏离。
薛宝钗明白。林黛玉和宝玉是一样的人,都讨厌那些世俗的规矩,讨厌那些功名利禄的劝诫。她薛宝钗在他们眼里,就是那个“世俗”的人。
可是,她又能怎样呢?
她不是不知道诗书的好,不是不知道那些风花雪月的动人。但她更知道,人活在世上,总要面对现实。薛家已经败落了,哥哥又不争气,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那些规矩,那些人情的周旋,那些“世俗”的东西,是她不得不学的生存之道。
林黛玉有贾母护着,有宝玉疼着,可以永远活在诗里,活在花里,活在她的潇湘馆里。但薛宝钗不行。
她没有那样的福气。
六
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黛玉那句“我不喜欢李义山”,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散开,又渐渐归于平静。没人再提起,也没人追问。
只有香菱,后来有一次在蘅芜苑里,忽然问薛宝钗:“姑娘,林姑娘说不喜欢李义山,您说她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啊?”
薛宝钗正在绣一个香囊,闻言头也不抬,淡淡道:“各人喜好不同,有什么真的假的。”
香菱歪着头想了想:“可是,既然不喜欢,怎么又喜欢那一句呢?怪得很。”
薛宝钗手中的针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香菱那张单纯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香菱,你记住,有些人说不喜欢一样东西,其实未必是真的不喜欢。她可能只是不喜欢跟那样东西有关的人。”
香菱眨眨眼睛,似懂非懂。
薛宝钗没有再解释,低下头继续绣她的香囊。
七
那一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八月里,荷塘里的荷叶便开始枯萎了。一片片焦黄的叶子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宝玉看着那些残荷,没有再提拔去的事。
那天傍晚,天阴沉沉的,傍晚时分,果然下起雨来。
林黛玉独自坐在潇湘馆的窗前,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雨点打在残荷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紫鹃端了茶来,见她望着窗外发呆,轻声道:“姑娘,下雨了,仔细着凉。”
林黛玉没动,只是轻声道:“你听,这雨声。”
紫鹃侧耳听了听,笑道:“是呢,打在荷叶上,怪好听的。”
林黛玉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留得残荷听雨声。”
她轻轻念出这句诗,目光落在窗外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