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荷花开得正好。
荣国府的大观园里,贾母领着众人乘船游湖。船行至荇叶渚,但见满池碧叶连天,粉白荷花点缀其间,风过处,清香阵阵。贾母倚在船窗边,看着外头的景致,脸上露出难得的舒心笑意。
薛宝钗坐在贾母身侧,手里替贾母打着扇子,一面顺着贾母的目光看向湖面,笑道:“老太太您瞧,那几枝荷花开得真好,粉嘟嘟的,像咱们园子里的小丫头们的脸。”
贾母被她逗得笑起来,指着她道:“你这孩子,说话总是这么可人意儿。”
船舱另一边,林黛玉倚着窗棂,目光淡淡地掠过那片荷花。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绣竹叶的褙子,越发显得人清瘦,眉眼间笼着淡淡的倦意。
贾宝玉凑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忽然皱起眉,对船上众人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
他这话说得突然,船舱里静了一瞬。
薛宝钗抬起头,看了看宝玉,又看了看窗外那些已经开始泛黄的荷叶,笑道:“天天逛,自然有那些枯败的日子,何须如此计较?”
宝玉却不肯罢休,摇头道:“我就看不得这些东西。前儿还跟袭人说,叫她们找个晴天,把这些荷叶都拔了,省得看着碍眼。”
林黛玉原本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忽然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从宝玉脸上掠过,落在窗外那片残荷上。半晌,她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
船舱里又是一静。
贾母看了黛玉一眼,没说什么,只笑着摆摆手:“小孩子家懂什么,这荷叶荷花的,留着也好,拔了也好,都随你们。”
众人便都笑起来,话题很快转到别处去。
只有薛宝钗,在众人说笑时,微微垂下了眼睛。
二
那天晚上,蘅芜苑里灯烛辉煌。
薛宝钗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莺儿端了茶进来,见她这般模样,轻声问道:“姑娘,您今儿怎么了?从园子里回来就一直心神不宁的。”
薛宝钗回过神来,将书放下,接过茶盏,淡淡道:“没什么。”
莺儿不敢多问,退到一旁。
薛宝钗端着茶,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林黛玉白日里那句话,一直盘旋在她心头。
“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
李义山。
薛宝钗轻轻地笑了一下。
别人或许听不懂,但她听懂了。
三
时光往回走。
那还是春天的事。香菱跟着林黛玉学诗,学得入了迷,逢人便讲诗。那一日,香菱在园子里遇见几个小丫头,便拉着她们,要给她们讲王摩诘、讲老杜、讲李青莲。
小丫头们听得云里雾里,一个个笑着跑开。香菱也不恼,独自坐在石头上,嘴里念念有词。
恰好薛宝钗从那边过来,见香菱这般模样,忍不住笑道:“你这丫头,又在这里发什么呆?”
香菱见了她,忙站起来,笑道:“姑娘,我正在想诗呢。林姑娘教我念了那么多,我总想着要自己作一首出来。”
薛宝钗点点头:“你跟着林姑娘学诗,那是你的福气。林姑娘的诗才,咱们园子里没人比得上。”
香菱连连点头:“是呢是呢!林姑娘屋里那些书,可多了!她教我念王摩诘的五言律,念老杜的七言律,还有李青莲的七言绝句。她说,把这些人的诗念透了,再把陶渊明、应汤、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不用一年,就能成诗翁了!”
薛宝钗听着,微微颔首。林黛玉的藏书她是知道的,确实多是这些人的集子。
香菱忽然想起什么,道:“不过林姑娘说,她不大喜欢李义山的诗。”
薛宝钗微微一怔:“哦?”
香菱点头:“是呢。她说不大喜欢,就只喜欢那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我就奇怪,李义山的诗我也看过几首,有些写得极好的,怎么林姑娘就不喜欢呢?”
薛宝钗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各人喜好不同罢了。”
香菱“嗯”了一声,又道:“其实李义山的诗里,也有咱们的名字呢。前儿我读他的七言绝句,有一句‘宝钗无日不生尘’,正好是姑娘的名字。后来又读岑嘉州的诗,有一句‘此乡多宝玉’,又正好是宝二爷的名字。我还笑呢,说他们两个的名字,原来都在唐诗上!”
薛宝钗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她便恢复了平常的神色,笑道:“这有什么稀奇的。唐诗三百首,什么名字没有。”
香菱没看出什么,自顾自地念叨着诗去了。
薛宝钗站在原地,望着香菱远去的背影,良久没有动。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