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一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宝蟾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她刚来薛家的时候,桂花正开得热闹,满院子都是甜的。
如今什么都没了。
七
香菱死后,薛家更不太平了。
夏金桂像是疯了一样,看谁都不顺眼,天天骂人摔东西。薛蟠索性不回家,在外头胡混。薛姨妈病了一场,躺在床上起不来。宝蟾夹在中间,两头伺候,两头受气。
有一回夏金桂骂她,骂得难听,说她“吃里扒外”“养不熟的狼”。宝蟾低着头听着,一声也没吭。等夏金桂骂完了,她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笑。
“奶奶骂累了,喝口茶润润嗓子。”
夏金桂看着她的笑脸,不知怎的,打了个寒噤。
那天晚上,宝蟾一个人坐在窗前,外头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芭蕉叶上。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刚进夏家的时候。那时候她才七八岁,是个烧火丫头,连正屋的门都不能进。有一回夏金桂——那时候还是夏家小姐——从她身边走过,扔给她一块点心,看都没看她一眼。
那块点心她没舍得吃,在怀里揣了三天,揣得都硬了。
后来她跟着夏金桂来了薛家,成了通房丫头,穿上了绸子衣裳,戴上了银镯子。她以为自己爬出来了,爬得高高的,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可如今她坐在这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忽然发现自己还是那个烧火丫头。什么都没变。
不,变了。
烧火丫头心里是热的,知道感恩,知道害怕。如今她心里什么都没有了。空空的,像那间没人住的东厢房,像那只香菱留下的旧荷包。
八
薛家败落那一年,宝蟾二十六。
她已经不是通房丫头了。夏金桂死在一场急病里,薛蟠被人打死在街上,薛姨妈搬回娘家去住。诺大一个薛家,散的散,死的死,只剩几个老仆守着空屋子。
宝蟾没有走。
她不知道该去哪儿。夏家回不去,薛家留不住。天下那么大,竟没有一处是她能落脚的地方。
有一天,她一个人在院子里走。桂花又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她站在廊下,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她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的时候。那时候她十五岁,穿着水红衫子,心里装着一团火。
如今那团火早灭了。只剩下灰。
她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自己屋里。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值钱的东西早就典当干净。只有桌上放着一只旧荷包,绣着两朵莲花。
那是香菱的。
她不知怎的留了下来。也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扔掉。
宝蟾拿起荷包,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荷包贴在脸上,那料子又旧又软,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像是陈年的灰,像是隔世的梦。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窗外桂花落了一地,黄的白的,没人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