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进府那日,落了细密的秋雨。
她轿子从西角门进去,走了一射之地,便见几个三等仆妇上来请安。黛玉心下忖度,三等仆妇如此不俗,这家里的排场,可见一斑。
扶她下轿的婆子引着往垂花门走,转过那架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便见几个人簇拥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太太迎上来。
她还没来得及跪下,便被一把搂进怀里。
“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如今你母亲先我而去,竟让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
贾母哭得真切,搂着她的手臂微微发抖。黛玉自幼丧母,此刻被这样一抱,那压了月余的眼泪,也簌簌落下来。
旁边的人劝了半日,贾母才止住哭,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灯光底下,这外孙女虽幼小单弱,眉目间却依稀是贾敏的模样。她心头一酸,又搂过来道:“你姐妹们都不及你。”
这一夜,贾母把黛玉安排在碧纱橱里。
碧纱橱是贾母卧房外的暖阁,平日里只给最亲近的孩子住。宝玉原住在那里,贾母便问他:“你林妹妹没地方住,把碧纱橱让给她可好?”
宝玉那时六岁,见这新来的妹妹生得极好,便欢天喜地说:“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咱们一处睡,岂不热闹?”
贾母听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二天,宝玉便真的挪了出来,黛玉住进碧纱橱里。两个孩子隔着碧纱橱说话,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日日相伴,形影不离。
彼时阖府上下,都看在眼里。
王夫人私下同周瑞家的说:“老太太疼林丫头,比亲孙女还重些。”
周瑞家的赔笑道:“到底是姑太太的女儿,老太太哪有不疼的理儿?”
王夫人没再说话,只垂着眼拨弄茶盏。
她心里明镜似的。老太太把两个孩子放在一处养,这意思,只怕是定了。
可她不知道,贾母这一生,最擅长的便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疼是真的疼,定,却从来没有定过。
二、养病的人,养不了一个家
黛玉住进荣国府的第二年,便开始吃药。
起先不过是咳嗽,换季的时候略重些。后来渐渐缠绵,三五日便要请一回太医。人参肉桂,常年不断。潇湘馆里终日飘着药香,连窗纱都是那味儿。
贾母日日打发人来看,燕窝、茯苓霜,流水价送过去。可她也日日叹气。
有一回,凤姐儿来请安,正赶上太医出来。贾母隔着帘子问了几句,太医只说:“姑娘这症候,先天不足,后天失调,要好生养着,切莫劳神。”
太医走后,凤姐儿赔笑道:“老祖宗别急,林妹妹年纪小,将养几年便好了。”
贾母靠在榻上,半晌没说话。
她想起了贾敏。
她最疼的女儿,贾敏,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病弱。那时她也请太医,也日日送燕窝,也想着将养几年便好了。可贾敏嫁去扬州不到十年,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贾母亲眼看着女儿从鲜活的姑娘,变成一具冰冷的棺椁。
她比谁都清楚,体弱多病,意味着什么。
在世家大族里,娶妻先看身骨。绵延子嗣,是头等大事。一个女人撑不起主母的担子,便撑不起一个家的未来。
黛玉做她的外孙女,她可以养她一辈子,宠她一辈子。可黛玉做她的孙媳,她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这话她从不说出口。
可每一次看见黛玉吃药,她心里那道坎,便又高了一寸。
三、真性情,入不了家门
黛玉十三岁那年,府里来了薛家母女。
宝钗一来,阖府上下便有些不同了。她待人宽厚,行事稳重,对长辈恭敬,对平辈温和,对下人体恤。连赵姨娘那样的人,她也从不怠慢。
下人们私下议论:“薛姑娘真是个好人,比林姑娘和气多了。”
这话传到贾母耳朵里,她没说什么,只淡淡一笑。
那日正值中秋,贾母在凸碧山庄摆宴。众人团团围坐,说笑赏月。贾母点了一出戏,又让人取了酒来,给众人满上。
轮到黛玉时,她只抿了一口便放下。贾母看在眼里,问:“林丫头怎么不喝?”
黛玉道:“太太知道的,孙女喝不得酒,喝了便咳。”
贾母点点头,没再劝。
倒是旁边的凤姐儿笑着说:“老祖宗疼林妹妹,连酒都舍不得让喝。”
贾母道:“不是舍不得,是不能喝。林丫头身子弱,比不得你们。”
她说这话时,目光从黛玉身上移到宝钗身上。宝钗正给旁边的探春斟酒,动作从容,笑语温婉。
贾母看了片刻,忽然道:“你们这些孩子里,论灵性,没人比得过林丫头。可论待人宽厚,林丫头不及宝丫头。”
满座的人都愣住了,这话听着像夸,又像贬。
凤姐儿连忙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