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垂着眼皮,脸上看不出什么。薛姨妈的笑容僵了一僵,随即又圆了回来,说:“老太太疼她,是她的福气。只是这孩子命薄,没福气做老太太的孙媳妇。”
众人陪着笑了几声,这话便岔过去了。
可那天晚上,薛姨妈回到房里,脸上的笑便挂不住了。她坐在灯下,半晌不语。莺儿端了茶来,小心翼翼地问:“太太怎么了?”
薛姨妈叹了口气,摆摆手,没说话。
她心里明镜儿似的。老太太这一出,是做给谁看的?是做给她们娘儿俩看的。宝琴来了,老太太故意说要给宝玉提亲,分明是说:我宁愿要一个刚来的、没见过几面的宝琴,也不要你们家住了好几年的宝钗。
这是敲打,是警告。
可敲打归敲打,警告归警告,老太太到底也没把宝玉的婚事定下来。
宝琴的事过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宝玉还是往潇湘馆跑,黛玉还是使小性儿,老太太还是疼她,也还是绝口不提那件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黛玉渐渐大了,身子骨却不见好。紫鹃急得什么似的,有一回趁着没人,悄悄跟平儿说:“姐姐,你说老太太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姑娘这样,难道就……”
平儿连忙捂住她的嘴,低声说:“你小声些!老太太心里能没数?她老人家吃的盐比咱们吃的米还多,什么事看不透?只是这事急不得,得等。”
等什么?紫鹃想问,可平儿不肯再说,只叹了口气,走了。
紫鹃回到潇湘馆,看着黛玉歪在榻上看书,那侧影瘦伶伶的,心里一阵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黛玉像是察觉到什么,抬眼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紫鹃忙笑道:“没什么,姑娘看你的书罢。”
黛玉便不再问,低下头去,继续翻那卷书。书页上写的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她看了几行,忽然怔住了,眼睛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正是暮春时节,桃花落了一地,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残红,飘飘悠悠地飞远了。
潇湘馆外头,凤姐儿正从贾母院里出来,脸上带着笑,心里却盘算着事儿。刚才老太太问她园子里的事,她一一回了,末了老太太忽然问起宝玉,问起黛玉,问起他们近来可好。
凤姐儿心里明镜似的,老太太这是想那两个孩子了。她便捡着好听的说,说宝玉如何如何念书,说黛玉如何如何懂事,说得老太太脸上露出了笑。
可老太太笑过之后,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罢了,你去罢。”
凤姐儿退出来,走到穿堂上,忽然站住了脚。她回头望了望贾母院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老太太的心思,她也猜不透。
说老太太不想成全那两个孩子吧,她分明是疼黛玉的,也是疼宝玉的。这两个孩子一处长大,情分那样深,老太太能看不出来?
可说老太太想成全他们吧,她怎么就是不开口呢?
凤姐儿想了一回,摇了摇头,抬脚往园子里去了。
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婆子在打扫。凤姐儿走到沁芳闸桥边,忽然看见宝玉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望着水发呆。
她走过去,笑道:“二爷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林妹妹呢?”
宝玉回过头来,看见是她,勉强笑了笑,说:“她今儿身上不好,在屋里躺着呢。”
凤姐儿心里一动,挨着他坐下,低声问:“二爷,我问你一句话,你可得老实告诉我。”
宝玉看着她,等她说。
凤姐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你心里,到底想不想娶林妹妹?”
宝玉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根子。他张了张嘴,想说“这叫什么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凤姐儿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宝玉还是坐在那里,望着水发呆,那背影孤零零的,像一只落单的鸟。
凤姐儿忽然想起小时候,宝玉和黛玉一处玩,一处闹,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什么事都不懂。如今大了,懂了,反倒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叹了口气,往潇湘馆的方向走去。
潇湘馆里,黛玉正歪在榻上,紫鹃在旁边侍候着。见凤姐儿来了,黛玉欠了欠身,要起来。凤姐儿连忙按住她,笑道:“别动别动,我不过是顺路来看看你。”
黛玉便不起来了,只看着她,问:“凤姐姐从哪儿来?”
凤姐儿说:“刚从老太太那儿来。”
黛玉的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凤姐儿心里又是一动。这丫头,怕是也盼着老太太能说些什么罢?
她挨着榻边坐下,拉着黛玉的手,笑道:“林妹妹,你这手怎么这样凉?可得好好保养着,日后……”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