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雨季尚未来临,但空气已变得粘稠闷热。
富良江北岸,乂安城外连绵的夏军大营,旌旗招展,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压抑。
士兵们的深蓝色国防军军服大多洗得发白,沾染着洗不净的泥泞与汗渍,许多人的脸庞带着病后的苍白或热带的黝黑,眼神深处是长期鏖战后的麻木。
李定国站在城头,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午后阳光下更显深刻。
他扶着垛口,望向北方官道的尽头,周浩国公已于月前被护送回京休养,离去时形销骨立,须发皆白,令人心酸。
南征军团主帅的重担,如今全压在了他的肩上。
清化民变虽在赵振武铁腕镇压下暂时平息,但零星反抗不断,南岸的暹罗军虽因离间计而疑虑重重,却依然虎视眈眈,西边的缅军动向不明,安南太子的阴影如鲠在喉。
兵力捉襟见肘,士气亟待提振,而最要命的是,军中疫病再次有了抬头的迹象。
“将军,京都的信使!”,亲兵匆匆奔上城楼,递上一封盖着军部火漆和禁卫军黑龙纹章的双重密信。
李定国心头一跳,迅速拆开。信很简短,来自军部和禁卫军统帅部联合签发的命令:
“奉陛下旨意:禁卫军南征特遣军团两万,由副统帅吴世嘉统率,已离京南下,预计五月中抵达乂安”。
“该部装备、粮秣、医药皆自携,不占国防军份额,抵达后,南征军团所有作战行动,需李定国将军与吴世嘉将军共同议定”。
“禁卫军专司攻坚破锐,国防军负责巩固、清剿、后勤,望精诚协作,早靖南疆”。
禁卫军!终于要来了!
李定国握紧信纸,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援军将至的欣喜,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听说过禁卫军的传说,那是陛下倾尽内帑、用举国最顶尖的工匠和资源打造的终极武器,是帝国真正压箱底的利器。
他们的到来,无疑将打破南疆僵局,但……自己麾下这些苦战两年的国防军将士,又将如何看待这支“天兵天将”?
五月中旬,一个沉闷的午后。
北方官道上,扬起了不同于以往的烟尘。
那不是大队步兵行军带起的土黄尘雾,而是更加均匀、低沉的黑灰色烟尘,其间夹杂着规律而沉重的机械轰鸣声——那是大量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来了!禁卫军来了!”,了望塔上的哨兵嘶声高喊。
整个乂安城,乃至江北岸所有国防军营地,瞬间被惊动。
将士们纷纷涌出营帐,爬上高处,望向北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在风中猎猎展开的巨大旗帜。
底色玄黑,上用金线绣着一条狰狞盘旋的五爪黑龙,龙睛以血红宝石点缀,阳光下熠熠生辉,凛然生威。旗杆顶端,是鎏金的夏皇御笔“禁”字。
旗后,是无声行进的军队。
清一色的玄黑,不是国防军的深蓝,而是那种吸尽光线的、纯粹的墨黑。
军服剪裁极为合体挺拔,用料考究,即使在风尘仆仆的行军后,依旧显得笔挺利落。
双排铜扣锃亮,皮质武装带和长筒军靴漆黑油亮。
每人肩头都披着一件暗红色的蜀锦短披风,虽因行军而卷起,但那抹红色在黑色背景下,依然刺眼夺目。
头盔是独特的圆顶设计,前有护额,侧有护耳,漆成哑光黑色,盔顶无一例外缀着一枚小小的金色龙纹徽章。
队列整齐得令人窒息。
无论是徒步步兵,还是骑兵,亦或是那些坐在奇怪的四轮马车上的士兵,每个人都保持着几乎完全一致的间距和步幅,沉默地前进。
只有千万只军靴同时落地的“唰、唰”声,以及车轮滚动的隆隆声,汇成一股低沉而威严的节奏,碾压着大地,也碾压着旁观者的心神。
他们的武器,更是让所有国防军将士瞪大了眼睛。
步兵肩上的火枪,明显比燧发枪更短、更精巧,枪身线条流畅,没有显眼的火绳盘和击锤,枪口下方似乎还装着明晃晃的刺刀——但那刺刀的形制也完全不同。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一些班的队列里,居然有两人共同扛着一种奇特的、有着粗长枪管和三脚架的武器,枪管上有圆盘状的东西(弹链盒),看起来就沉重无比。
而那些用骡马牵引的炮车……国防军的火炮营官兵眼睛都直了。
炮身明显更细长,炮管闪着幽幽的蓝黑色金属光泽,结构复杂,有各种看不懂的转轮和刻度。
更关键的是,数量!仅仅从眼前经过的这部分队伍,似乎就看到了不下三十门这种新式炮!而传闻中,一个禁卫军师就有一个炮兵团,五十门炮!
“我的亲娘……这得花多少夏元……”,一个国防军老炮兵喃喃道。
“闭嘴,列队!”,军官们低声呵斥,但他们的眼中同样充满了震撼与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