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犟种李广坤(2/2)
猛地刹住,回头望了一眼阴坡窝棚里那只被麻布盖着的乌林鸮——它正安静伏在木箱里,胸脯随呼吸缓缓起伏,仿佛刚才那一声夜枭啼鸣,从来就没存在过。“它不是在叫。”岳峰声音陡然沉下去,像块浸透冰水的青石,“它是在报信。”金龙一怔:“报什么信?”“报山里来了雕。”岳峰目光扫过东侧山脊线,那里云层低垂,几缕灰白雾气正缓慢游移,“猫头鹰跟雕,是世仇。雕白天巡山,猫头鹰夜里守洞,只要雕在十里内出现,鸮类就会发出特定频率的警戒啼叫——不是怕,是宣战。它刚才那声,是告诉所有能听见的猛禽:‘天上,有王来了。’”叶小军倒抽一口冷气:“所以鸽子炸群……是因为听见了‘王驾临’的号角?”“对。”岳峰已经大步往阳坡方向走,边走边解下腰间皮囊,“雕一来,山里所有猛禽都会失常。雀鹰敢扑鸽子,鸡鹰敢困一夜,红隼敢抢食,全是因为雕的气息还没压过来。现在鸮叫了,雕就在路上——它闻到了鸽子血的味道,也闻到了我们网里的鹰味。”金龙追上来,声音发紧:“那……咱们的网,还能用?”“不能。”岳峰头也不回,“雕不入网,但会毁网。它翅膀扇一下,就能掀翻整片自落网。它落地一跺脚,就能震塌诱子桩。它要是盯上咱们那只大普亚鸭虎……”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鹰再好,也活不过今晚。”三人赶到阳坡鹰铺时,肖伟民正蹲在塌了一半的诱子桩旁,手里攥着半截染血的鸽毛。摄制组其他人瘫坐在树荫下,摄像机镜头盖都没合,镜头歪斜地对着天空。“小岳……”肖伟民抬头,眼眶发红,“不是我们不尽力。那鸮叫完,鸽子疯了一样扑棱,绳子崩断时,我看见东边山梁上,有片影子掠过去——太大了,快得不像活物。”岳峰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断裂的竹夹片,指尖用力一掰,“咔”地一声脆响,断口整齐如刀切。他默默将断片塞进皮囊,又走到第一幅自落网前——网片完好,但诱子桩已被连根拔起,深褐色泥土新鲜翻露,像一道狰狞伤口。“雕来了。”岳峰直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声音平静得可怕,“而且不止一只。”金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东侧山脊线上,方才还只是游移的灰白雾气,此刻已凝成三道清晰剪影。它们悬停在气流交汇处,双翼展开,纹丝不动,唯有尾羽在风中极轻微地调整角度,像三柄悬于苍穹的青铜古剑。“三只……”叶小军喃喃,“全是金雕?”岳峰摇头:“中间那只,是白肩雕。左边那只,是玉带海雕——翅膀尖儿上有两道银白横纹。右边那只……”他眯起眼,盯着最远处那道最小却最凌厉的影子,“是幼年白尾海雕。今年刚离巢,羽毛还没换全,尾羽还带着点灰褐。”肖伟民手一抖,差点把摄像机摔了:“海雕?这玩意儿不是只在沿海和湿地活动吗?咋跑长白山来了?”“因为鱼没了。”岳峰望着那三道影子,声音低得像耳语,“去年图们江上游建了三座梯级电站,洄游鱼群断了。海雕饿了,就往山上飞。它们吃不了松鼠,就盯上了我们的鸽子——还有,咱们留下的鹰。”风忽然停了。整座山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了。阳光刺破云层,斜斜照在岳峰脸上,映得他瞳孔缩成两粒幽黑的针尖。他慢慢解开皮囊,掏出那只被麻布裹着的乌林鸮。轻轻掀开一角,鸮首微抬,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最终,牢牢锁住东山脊线上那三道影子。它没叫。但它左耳羽,极其缓慢地,竖了起来。岳峰伸手,用指尖轻轻抚过鸮颈后一片逆生的绒毛——那里,正微微发热。“它在等。”岳峰说。“等什么?”金龙问。“等第一只雕落下来。”岳峰将鸮重新裹好,系紧麻布绳,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干鹿肉,掰开,分成三份,分别塞进金龙、叶小军和自己嘴里。咸香的肉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山野的粗粝与真实。“吃完。”岳峰咽下最后一口,抹了抹嘴,“咱们不下山。就在这儿,守着。”“守什么?”“守鹰。”岳峰望向阴坡方向,仿佛能穿透层层松林,看见招待所里那只正在扣帽的大普亚鸭虎,“也守规矩。”风又起了,卷起枯叶与松针,打着旋儿扑向山脊线。三道雕影,终于缓缓压低双翼,开始下降。岳峰摘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拧开后盖,取下里面那枚小小的齿轮。他把它放在掌心,对着阳光——金属表面映出三道正在逼近的、巨大而沉默的阴影。“李书记说得对,鹰是我们文化的根。”岳峰合拢手掌,将齿轮紧紧攥住,指节发白,“可根扎在土里,土要是被雕爪刨松了……”他没说完,只是将攥紧的拳头,缓缓举向天空。山风猎猎,吹得他额前碎发狂舞。那只被裹在麻布里的乌林鸮,在他臂弯中,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咕——像一声号角,也像一句宣判。雕影已至山腰。岳峰松开手,齿轮坠地,无声没入腐叶。他转身,朝阴坡大步走去,声音清晰穿透风声:“金龙,去把咱留在招待所的鹰帽全拿来!小军,把备用的加厚鹰褂子全装车上!老肖,麻烦你让摄像机别关——今天这场面,比纪录片值钱。”没有人应声。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就在岳峰转身的刹那,东侧山脊线上,那只幼年白尾海雕,突然加速俯冲,双翼收拢如刀,直直劈向阴坡方向。目标明确。正是招待所后院,那间锁着大普亚鸭虎的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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