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绳索“嗖嗖”收紧，将鸽子连同它周遭半径两米内的空气一同裹入其中！网落如雨，尘土微扬。网心位置，一只游隼正死死咬住鸽子脖颈，鹰喙深深嵌入皮肉，血珠顺着灰羽往下淌。它双爪扣紧鸽身，尾羽绷成一线，翅膀尚未完全收拢，显然扑击尚未完成便被兜头罩住。此刻它拼命蹬踹，利爪在网面上刮出“刺啦刺啦”的声响，但网眼细密坚韧，越挣扎，缠绕越紧。“成了！”肖伟民低吼一声，摄像师镜头死死咬住网心，特写里，游隼琥珀色的眼珠疯狂转动，瞳孔缩成针尖，喉间发出低沉而暴怒的“咕噜”声，震得网绳嗡嗡作响。岳峰却不急着上前。他蹲在网边，静静看着，数着游隼呼吸的节奏。十秒，二十秒，三十秒……直到那暴烈的挣扎幅度渐弱，胸脯起伏变缓，喉间咕噜声转为短促的喘息，他才慢慢伸出手，再次掀开网角。这一次，他没去掐颈，而是先用拇指腹，极轻地、反复地摩挲游隼左耳后一小片绒羽——那里是猛禽最敏感的安抚区。游隼浑身一僵，暴戾的眼神竟真缓了一瞬。岳峰趁机将棉布罩轻轻覆上鹰头，动作如抚琴，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稳定。“这手法……你师傅教的？”白发老把式不知何时已挪到近前，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盯着岳峰的手，声音发颤，“我爷爷那辈，提过‘耳后抚羽’，说那是‘驯心之始’，可没人真试过……怕一碰就激得鹰折翅自戕。”岳峰抬头一笑：“大爷，您爷爷说得对。不是不敢试，是得等鹰喘匀这口气，心火压下去，才敢碰。”老把式怔了怔，忽然长长叹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个旧烟盒，打开，里面不是烟卷，而是一小撮金黄色的粟米粒。他捻起一粒，放在掌心，伸到网边：“来，认个老前辈。”游隼头罩未摘，却似有所感，竟微微偏头，鼻孔翕动，朝那粟米的方向嗅了嗅。岳峰心头一热。他知道，这粒粟米不是喂鹰，是敬鹰——敬这山野间不肯低头的魂灵，也敬这代代相传、快要失传的敬畏。此时，肖伟民的摄像机镜头悄然推近，将老把式沟壑纵横的手、掌心那粒微小的金黄、以及网中游隼微微翕动的鼻翼，一同框进画面。没有台词，没有解说，只有山风掠过松针的沙沙声，和游隼喉咙里那一声极轻、极哑的“咕”。“下午三点前，把所有网具再巡一遍。”岳峰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自落网那边，把那只苍鹰先带回招待所，找李书记要间干净屋子，铺干草，挂铃铛，专人看守。拉网这边，把游隼单独装进鹰笼，笼底垫厚棉，遮光，少晃动。”“明白！”金龙应着，已接过苍鹰，小心放进专用藤编鹰篓，篓口盖上湿麻布。叶小军却拉住岳峰袖子，压低声音：“那只游隼……你真打算留下？”岳峰望向远处天际——刚才那三只游隼，只剩一只孤零零悬在云边，盘旋一圈，终是振翅，向着南方更深的天空滑去，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一片淡金色的夕照里。“留。”岳峰说，“它咬住鸽子那一刻，没松口。宁死不弃猎物的鹰，驯出来，才是真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这片被他们亲手清理、丈量、布置过的山场，扫过远处那片被石灰刷得惨白的老鹰铺，最后落在白发老把式佝偻却挺直的脊背上。“这山，养鹰，也养人。咱们今天拿走的，得明天加倍还回来。”风起了。带着长白山余脉特有的凛冽与清甜，卷起几片枯叶，在网杆间打着旋儿，又倏忽飞向山坳深处。岳峰抬手，将额前一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往后一捋，掌心还残留着游隼耳后绒羽的微痒触感——那不是征服的战利品，而是山野递给他的，一枚烫手的、滚热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