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上,他是师叔祖,是仙人,是长辈。
在凡间,他只是澹明,一个背着药箱走街串巷的郎中,一个蹲在路边跟小孩分糖吃的普通人,还有偶尔和自己师妹斗嘴假装偷懒的师兄。
师叔祖喜欢那样。
纪年没见过师叔祖几次,但他记得每一次。
第一次,他十二岁,师叔祖回山,坐在大殿上,弟子们围了一圈。
他坐在最后面,矮,看不见,心急却又不知道怎么办。
师叔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很温柔问道:“你叫什么?”
“纪年。”
“纪年啊,名字很好听喔。”青衣剑仙从怀里掏出一颗松子糖,放在他手心里,笑眯眯道:“吃糖。”
“师父不让吃,说会烂牙齿。”
“没事,师叔祖让吃的。”青衣剑仙想了想,又悄咪咪道:“我们偷偷吃,吃完好好洗漱,好好修炼就不怕啦。”
“嗯嗯!”
第二次,他十五岁,师叔祖又回山。
纪年正在练剑,一套剑法练到第三十七式,卡住了,怎么都接不下去。
青衣剑仙走过来,接过他的剑,把第三十七式到第四十一式连起来练了一遍,不快不慢,正好能看清,然后笑得眼睛弯弯的:“练剑别急,慢慢来。”
第三次,他十八岁,师叔祖回山住了三天,听说是宗门里的那条很老很老的老黄狗大限将至了,回来送它一程。
师叔祖年轻的时候总是被它追,一人一狗总是那一代问道宗弟子眼前一黑的风景线。
可现在,老黄狗跑不动了。
一人一狗就坐在了宗门外,看着夕阳,直到深夜。
大黄狗走了。
印象中总是笑呵呵的师叔祖第一次露出了沉默的模样。
那是纪年最后一次见到澹明。
后来天下大乱,很多师兄师姐长老下山了。
听说有人去了天宫,要劝谏,有人去找了师叔祖,希望他出山,但结果怎么样,没有人知道。
和师叔祖的消息早就被隔断了,整个中州大陆被天宫和六族联军强行分割开来。
他们这些小的,依旧留在问道宗,继续修炼着。
直到,天宫和六族联军向山下的凡人出手,问道宗,再也忍不住了。
【问道宗可以亡,但天下正道不能亡】
然后,问道宗没了,师父也没了。
死了很多人,也有失散了很多人。
他带着师弟师妹,走了三个月,沿途又收留了很多逃难的百姓,不知怎么的,又慢慢聚去看一支队伍,一直到现在,前路漫漫,天下皆反,天宫和六族忙着镇压那些有实力的,自然暂时不会顾及他们。
但也只是暂时而已,如果再不想办法,迟早还是会跟他们撞上,凭自己几人,怕是护不住。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终于听到了师叔祖的消息。
修士说不知道问道宗,也不知道那个青衣剑仙是不是他们口中所说的人,只知道他很年轻,剑很快,身边跟着一个素衣女子,剑也很快,而且医术高超,擅长阵法。
纪年说,那就是师叔祖。
而年纪最小的姜养然则缠住那修士,要他说清楚一点,比如师叔祖现在是什么情况,又做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那修士倒也愿意。
于是,他们便听到了他们的师叔祖有多厉害。
起义不过一年,便以雷霆之势先后击破六族联军十二次进攻,带着一群所谓的乌合之众连破州郡一十六,聚众百万,最近更是破青州、袭歌州、围绥州、陷霆州,风头一时无两,现在大军正往倾衙山脉而去,听说那里天宫在那里已经聚集了二十万大军,双方或许要有一场大战。
百姓们欢呼起来。
他们不知道澹明是谁,但他们知道,终于有盼头了。
而纪年也终于知道要去哪了。
找师叔祖。
“还有多远?”褚拙行问。
纪年从怀里翻出地图,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翻过这座山,再走三天。”
“那走吧。”
他们走了三天。
走完了三天,又走了三天。
走完了三天,又走了三天。
山一座接一座,没有尽头。
百姓们走不动了,孩子们哭,老人们喘,妇人们背着行李,咬着牙,一声不吭。
记年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
褚拙行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一个瘸腿的老人。
姜养然没有马,她的马早就让出去了。
一天傍晚,他们在山脚下扎营。
纪年坐在火堆旁,烤着冻硬的干粮。姜养然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褚拙行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
“师兄。”姜养然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