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说,没有人回答她。
话音落下,天地骤变。
脚下的路、两旁的树木、灰蒙蒙的天空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
孩童站在一片虚空中,脚下是看不见底的黑暗,头顶是看不见顶的深渊。
远处,那片森林还在。
但已经不是森林了。
是一片火海。
那些扭曲的树在火中燃烧,腐烂的尸体在火中化为灰烬,沉默的黑鸟在火中飞起,又坠落,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他脸颊发烫。
孩童看着那片火海,没有迟疑,缓缓踏出一步。
脚下出现了路。
应该说,不算是路,因为,它既不是泥土凝成的,不是石头铺就的。
是光,很淡,很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光。
星星点点,凝成了若隐若现的桥。
踩上去,非但没有灭,反倒向周围荡漾了些许星光。
他一步一步,朝那片火海走去。
路两旁的黑暗中忽然也有光亮了起来。
很柔,很暖,像记忆深处被遗忘很久的角落,忽然亮了一下。
他看见了一个妇人。
粗衣麻布,脸上刻着苦难的纹路,瘦得颧骨突出,但她的眼睛很温柔。
她将一个小童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他,像母鸟盖住雏鸟,犹如一堵快要塌了的墙,还撑着不肯倒。
身后是刀光血雨,还隐隐传来山贼的狞笑。
妇人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懵懵懂懂的小童。
小童还小,小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母亲,看着这世上唯一安全的地方。
妇人伸出手,轻轻捂住他的嘴,嘘了一声。
她的手指在抖,沾着血,但落在小童脸上时,却轻得像风。
深深注视着小童,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带到下辈子。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柔。
“澹明...明儿...我的好儿子。”
“若是你能活下去,一定要记住...做个好人…”
顿了顿。
“还有...”
“娘亲爱你。”
话音落下,长刀也落下了。
噗的一声,不像是刀砍进肉里,像是泥巴糊上了墙,闷闷的。
妇人的身体猛地一颤,血泼出来,溅在小童的脸上。
她没有叫,只是把小童往怀里又拢了拢,用自己的背,挡住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一开始很疼,但后来...就不疼了。
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童,看着他脸上溅着的她的血,想替他擦掉,但她的手已经抬不起来。
小童没有哭。
没有哭,只是看着母亲,母亲也在看他。
然后,一切都停了。
刀停了,火停了,风停了。
那一瞬间被定格了,像一幅画,随即化作了星星点点的光芒,渗入了孩童身上。
于是,他便有了名字。
他叫澹明。
澹明顿了一下脚步,随即继续往前迈步。
才几步,便又是一副场景。
他看见了一个男人,一袭青袍,腰间挂着一柄残剑,仙风道骨。
站在一个衣衫褴褛病弱的孩子面前。
他蹲下来,看着这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孩,轻声问:“要不要跟我走?跟我走,以后就不会挨饿了。”
小孩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哭,没有害怕,只是憨憨问道:“跟你走,可以让大家都不挨饿吗,不止今天这一顿,是以后都不挨饿。”
小孩指着远处那片流民地,那里有瘫在地上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饿得已经站不起来的人。
男人愣了一下,眼前这个孩子的回复,他想过很多种,但目前这种似乎从未有料到过。
于是,便又望向了流民地,神色复杂。
这一路走来,他已经倾尽所有,但也仅仅是杯水车薪。
中州大陆虽然太平,可凡人却未必个个能活得舒心,有高门大户,自然也有白衣黔首。
凡人为羔羊,仙神为牧守。
可,哪怕是仙,也有规则制约。
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
渊君再强,宵衣旰食,也仅仅让天下不再有兵戈之祸,但其他的...比刀光剑影更难,尤其是...如今这个境况。
他看着那些难民,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看着小脸紧绷的小童,忽然笑了,十分高兴,像是见到了一块璞玉,一个真仙种子。
“那得努力才行,或许一世无成,百代无果,须久久为功,此后之路,或遇两难之择,或逢犹豫之惑,或遭乱心之事...如此,你可还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