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立着最后一道身影。
他背着手,安静地站着。
是四人中最像人类的。
长发,黑色,如瀑布般垂至腰际。
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轮廓柔和,眉眼温柔,嘴角似乎永远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穿着一袭深色的宽袍,衣袂在虚空中无风自动,说不出的飘逸出尘。
如果只看这些,他几乎就是一个从画中走出的仙人。
只是,
那头发。
那些乌黑柔顺的发丝,每一根的末端,都似乎坠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仔细看。
是铃铛。
细小,精致,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每一根发梢。
随着他微微的动作,那些铃铛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应有的清脆声响。
它们在发出别的声音。
有的在笑,稚嫩的、清脆的、银铃般的笑声。
有的在哭,低沉的、压抑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呜咽。
每一个铃铛,都对应一种声音。
而再仔细看,
那些铃铛,不是铃铛。
那是人脸。
哭的,笑的,绝望的,狂喜的,扭曲的,安详的,每一张脸都只有指甲盖大,被某种力量封存在那小小的铃铛形状里,永远保持着最后一刻的表情,永远发出那一声定格的声音。
它们密密麻麻地缀在他的发梢,随着他每一次极细微的动作,发出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诡异音景的,
笑声,哭声。
笑声,哭声。
他背着手,望着虚空深处,默默不语。
那些脸,仍在笑,仍在哭。
虚渊轻声道:“黎尔噬,你怎么看?”
那俊美的男人缓缓转过身。
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人间漫步。
当他转过来时,那些发梢的铃铛,那些脸,发出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移动,笑得更欢,哭得更响。
他看着虚渊,那双眼睛温柔得能溺死人。
“可以。”
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温柔,像春风拂面。
说完,他重新转回去,继续望着虚空深处,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他长久凝视的东西。
虚渊点点头,重新看向荒骸。
“你呢?”
荒骸双臂环抱胸前,白骨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两团幽蓝的火焰跳了跳,像是思索,又像是权衡。
他没有立刻回答。
数里开外,九万黎那庞大的躯体终于敢微微动了一下。
它先是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荒骸的脚,然后以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庞大的躯体收缩、凝聚、变形…
几息之后,那头形如鲸鱼的巨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形。
矮小,佝偻,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脸上满是触手状的细小突起,密密麻麻,随着表情的变化微微蠕动。
触手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白色的蛆虫在钻进钻出,每一次进出,都在他脸上留下浅浅的粘液的痕迹。
他跪在虚空中,双手撑地,头低得几乎贴到膝盖,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一边跪,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试图把自己挪到荒骸脚边,不为别的,只为能让荒骸的脚有地方落。
那条曾经遮天蔽日的尾巴,此刻化作一小截灰扑扑的东西,在他身后轻轻摆动,讨好地,像狗。
荒骸看都没看他一眼。
倒是虚渊,看着这一幕,脸上浮起一个淡淡意味不明的笑容。
荒骸终于开口:“可以。”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
他的目光越过九万黎,落向远处那颗蓝色的星球:“如果真的有所谓的大修士,而且像九万黎说的那样有好几个……”
他转过头,看向虚渊:“我要最强的那个。”
虚渊呵呵一笑,拐杖上的头骨叮当作响:“没有问题。”
九万黎匍匐在地上,闻言如蒙大赦。
那颗被踩塌了一半的脑袋剧烈颤抖了一下,那是极度恐惧之后骤然松懈的反应,他连忙用最卑微的、最谄媚的姿态,四肢并用地朝几位大卫的方向爬了几步,脸上那些触手状的突起兴奋地蠕动,白色的蛆虫在缝隙里钻得更欢了,但他浑然不觉嘴里忙不迭地接话:“有几位大卫在……”
“那些短生种,一定、一定死无葬身之地!一定!”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种讨好的眼神看着几位大卫,目光在四人脸上轮流转过,不敢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超过半息。
荒骸很是嫌弃,一脚又将它踢翻在地。
九万黎吃痛却又不敢发出叫声,连忙翻过来,跪在地上,姿态恭敬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