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负责种树的是个叫老秋的花匠。他本想种片纯沙棘林挡挡城西的风沙,却在挖坑时挖出块刻着垂柳纹的旧木牌——是二十年前“溪柳居”的招牌残片,据说当年那场大火把茶馆烧得精光,老板娘抱着块柳木牌冲进火里,再也没出来。老秋盯着木牌上的纹路发了半天呆,鬼使神差地在沙棘苗旁栽了株垂柳,“就当给沙棘作伴吧,反正都是活,挤挤也能长。”
头年春天,沙棘的尖刺把垂柳的新枝扎得全是小洞,垂柳的须根则悄悄缠上沙棘的主根,抢了半成的水分。老秋每天往裂缝里浇淘米水,看着沙棘的刺越来越钝,垂柳的枝越来越软,突然想起溪柳居老板娘总说的那句话:“硬的未必是狠,软的未必是弱,就像茶里的冰糖,化了才甜。”共生树的疤开始结痂时,驼爷的牛角梳上又多了个结。他蹲在树下给孩子们讲沙暴里的事,红绳在梳齿间晃悠,阳光透过垂柳的叶子落在上面,像淌着血。
“当年我攥着这梳子在沙堆里埋了三天,”他用粗糙的手指摸着树疤,“红绳断成三截,每截都缠着沙粒,就像……就像纹莲给我编的‘锁沙结’,她说沙粒钻不进结里,人就能守住气。”
孩子们里有个叫阿棘的男孩,总爱往沙棘丛里钻,裤腿上总沾着刺。他突然举着片带血的沙棘叶问:“驼爷,我娘说硬的东西都没好心眼,就像我爹,总用胡子扎我。”
驼爷把梳齿抵在树疤上,红绳的影子投在疤口:“你看这沙棘,刺是硬的,可根在底下悄悄给垂柳挡着虫;垂柳软,却把雨水往沙棘根须里引。硬的未必是扎人,可能是在护着啥。”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半块焦黑的柳木牌,“溪柳居老板娘当年抱着这牌子冲进火里,不是傻,是牌背面刻着她闺女的生辰八字,怕烧没了,孩子回来找不着家。”
阿棘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树疤,突然说:“那我爹扎我,是不是在护着我?”驼爷没答,只是把红绳解下来,系在垂柳的枝条上,红得像道血痕。沙漠星的风沙季来得猝不及防。纹莲盯着育苗棚里被吹裂的玻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共生稻的幼苗刚抽出第三片叶,最嫩的那批被沙粒打得起了斑,像撒了层锈。
她从帆布包掏出补丁包时,手指还在抖。最底下那块蓝布是赵禾铁牌上的布料,当年争执时被她的指甲划破,赵禾没扔,洗干净了寄给她:“沙漠的风烈,补补棚子吧。”布角绣着株歪歪扭扭的藜麦,是赵禾用烧红的铁尖烫出来的。
“莲姐,这批苗怕是活不成了。”助手小沙蹲在地上捡碎玻璃,声音发闷,“沙棘基因是抗风,可架不住沙粒里混着碱,根都烧黑了。”
纹莲没说话,把蓝布铺在育苗盘上,又从包里翻出片垂柳叶标本——是当年从守诺城共生树上摘的,叶尖还带着沙棘刺扎的小洞。她突然想起老秋说过的“淘米水”,转身往水缸跑:“把碱性沙粒筛出来,混进垂柳汁里发酵!沙棘能扛碱,垂柳能化碱,掺在一起试试!”
小沙愣了愣:“可它们本来不是互相抢养分吗?”
纹莲的指尖划过标本上的小洞,那里已经泛黄,却清晰可见:“抢归抢,可根缠在一起了,死也得死一块儿。”那天她们忙到后半夜,育苗棚的灯映在玻璃裂痕上,像共生树疤里渗出的树脂,黏糊糊的,却透着股韧劲。阿棘的书包上总别着片沙棘叶,边缘的刺被磨得圆圆的。他爹来看他时,胡子拉碴地蹲在共生树下,手里攥着个铁皮酒壶,“上次打你是我浑,这是你娘留下的柳叶刀,她说……”
“我不要!”阿棘把书包往地上一摔,沙棘叶飘进树疤里,“她走的时候根本没回头!就像这沙棘,刺再尖也留不住人!”
树后突然传来啜泣声,是个叫阿柳的女孩,辫子上总系着垂柳枝,刚才被阿棘推了一把,摔在沙棘丛里,膝盖上扎着刺。她手里捏着幅画,画的是共生树,沙棘枝上缠着垂柳须,旁边写着“我娘说,软的能绕住硬的,硬的能护住软的”。
阿棘的脸突然红了,蹲下去帮她拔刺,指尖被扎得冒血珠也没吭声。阿柳抽噎着说:“我娘在火灾里抱出的木牌,背面有你娘的名字,她们是姐妹。”
树疤里的沙棘叶被风吹得轻晃,像在点头。阿棘摸出块糖,是驼爷给的,包糖纸是红绳缠过的那种,他塞进阿柳手里:“我爹说,当年沙暴里,我娘把水囊塞给我爹,自己抱着块柳木牌走了,牌上的字被沙子磨平了,就剩个‘柳’字。”共生树的疤彻底长平那天,守诺城来了位特殊的访客。她拄着根柳木拐杖,拐杖顶端缠着圈红绳,是当年溪柳居老板娘的孙女,从大火遗址里挖出发黑的账本,扉页上写着:“沙棘的刺是盾,垂柳的丝是线,盾线相缠,能织出挡雨的网。”
驼爷把牛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