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叩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笃笃”两响,声音温和得像晚风:“柱子,是我。”
里面没立刻回应,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片刻,门开了条缝,傻柱的脸露出来,眼眶泛红,嘴角还沾着点面粉,显然刚哭过,又在跟面团较劲。“叶哥?你咋来了?”
叶辰侧身挤进去,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瓷片,还有案板上揉得不成形的面团,心里大概有了数。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香立刻漫开来,里面卧着整只鸡腿,汤面上飘着金黄的油花。
“我妈炖的鸡汤,多出来一碗,给你送点。”他没提刚才听见的响动,只是拿起扫帚,默默扫着地上的碎片,“看你这屋乱的,于莉回来瞧见,又该念叨你。”
傻柱别过脸,梗着脖子说:“我才没哭。”可声音里的哽咽藏不住,“就是面没发好,气的。”
叶辰笑了笑,把扫帚放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买的桂花糕:“知道你气啥。仓库管理员那事,一大爷做得是不地道,但你也犯不着跟面团置气。”他把桂花糕推过去,“先垫垫,鸡汤趁热喝,凉了腥。”
傻柱没接,只是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我就是想不通。那俩货啥德行,一大爷心里没数吗?仓库要是真交给他俩,不出仨月就得空!”
“他心里有数,但他更想要个‘听话’的。”叶辰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一大爷无儿无女,总想着找个能靠得住的养老。刘家兄弟嘴甜,会来事,他觉得好拿捏罢了。”
傻柱猛地抬头:“那他就不怕寒了真心对他的人的心?”
“人老了,有时候会犯糊涂,把‘顺从’当成‘可靠’。”叶辰拿起那团没发好的面,掂量了一下,“面发不起来?是不是酵母放少了?我帮你看看。”他洗手揉面的动作熟练,手腕翻转间,那团死面竟慢慢变得光滑起来,“你啊,就是太直。心里有气就说,有委屈就讲,别憋着跟自己较劲。”
傻柱看着他揉面的样子,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从小没爹没妈,一大爷虽说是师父,却总端着长辈的架子;院里街坊各有各的心思,只有叶辰,每次都能把话说到他心坎里,还从不摆谱。
“叶哥,你说我是不是特傻?”傻柱声音闷闷的,“明知道一大爷偏心,还总想着给他留面子;明知道刘家兄弟不是好东西,还急得跟啥似的……”
“不傻。”叶辰把面团醒在盆里,盖上湿布,“你急,是因为你在乎这院子,在乎那些不该被糟践的规矩。这不是傻,是心热。”他舀了碗鸡汤,递到傻柱手里,“趁热喝。等会儿面发好了,我教你做糖包,于莉爱吃甜的。”
傻柱接过碗,鸡汤的热气熏得眼睛更湿了。他低头喝了一大口,暖流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刚才的委屈和火气,竟慢慢消了下去。
西厢房里,聋老太坐在炕头,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铜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她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凹凸不平。她听不见声音,却能从院里人的表情、脚步的轻重里,读出那些藏着的心思。
刚才看见刘光天弟兄俩眉飞色舞地从一大爷屋里出来,她就知道,那俩混小子的心思成了。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出一丝狠厉。
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个褪色的红布包,里面是她儿子的遗物——一件打满补丁的军装。当年儿子在厂里当仓库管理员,因为不肯跟人合伙偷卖钢材,被人活活打死在仓库里,尸体还是她连夜拖回来的。那些人里,就有刘海忠的影子。
如今,刘海忠的儿子要去当仓库管理员了。
聋老太猛地站起身,拄着拐杖往门口挪。每走一步,拐杖都在地上砸出个浅坑。她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听不见刘光天路过时那句带着炫耀的“老太好”,但她看见那小子嘴角的笑,看见他腰杆挺得笔直,像极了当年那些欺负她儿子的人。
她走到傻柱门口,正看见叶辰帮傻柱揉面,傻柱喝着鸡汤,脸上有了点笑模样。她停下脚步,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叶辰先看见了她,笑着打招呼:“老太,您来啦?”
聋老太没动,只是盯着傻柱手里的鸡汤碗,又转头看了看刘光天家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她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刘光天家,又指向仓库的方向,最后落在自己心口,狠狠捶了两下。
傻柱看不懂,叶辰却明白了。他扶着老太,轻声说:“您放心,不会让历史重演的。”
聋老太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突然抓住他的手,把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他掌心,然后转身,一步一顿地往回走。拐杖敲地的声音,在寂静的院里格外清晰,像在敲打着每个人的良心。
叶辰摊开手,是枚生锈的铜钥匙,上面还挂着个小牌子,刻着“仓”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