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停靠五分钟,现在还剩三分钟,请您做好下车准备。”
孙辉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的视线从那个黑色的背包,移动到助理导演那张冷漠的脸,最后,他的目光扫过那几张写满了震惊、不舍与痛苦的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狠狠地打磨过。
他想说点什么。
道歉,或者,告别。
他想说点什么。
道歉。
告别。
那些在商场上应付自如的漂亮话,此刻却像是被水泥封死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喉结艰难地滚动,牵动着干涩的肌肉。
最终,所有的语言都崩塌了,只剩下嘴角一次费力的上扬。
那是一个扭曲的,比哭泣本身更显悲伤的弧度。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慢慢地,伸向那个黑色的双肩包。
指尖触碰到背包的尼冷面料,一股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髓。
他单手去接,手腕却猛地一沉。
这重量,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不是一个背包的重量。
这是被一个千万观众瞩目的世界,彻底抛弃的重量。
“老孙!”
一声爆喝,炸碎了车厢里死寂的空气。
王鸣第一个扑了过来,一米九几的魁梧身躯,像一头失控的巨熊,双臂死死箍住了孙辉宽厚的肩膀。
这个东北汉子,眼眶红得吓人。
“操!”
他把头埋在孙辉的肩窝里,声音闷得发颤。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
杜松和许鑫也快步围了上来,一左一右,沉默地,用力地拍着孙辉的后背。
没有言语。
任何安慰,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苍白。
方一凡走上前,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一个在商业帝国里运筹帷幄,弹指间便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董事长,此刻,却像一个在全班同学面前被老师点名批评,罚站到墙角的小学生。
那种不知所措,那种茫然,那种被公开剥夺尊严的羞耻感,让方一凡的心也堵得发慌。
“老孙。”
他上前一步,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张开双臂,给了孙辉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他能感觉到孙辉身体的僵硬,和那之后瞬间的松弛。
“没事。”
方一凡松开他,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后面我们想办法。”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
王鸣却彻底忍不住了,他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助理导演,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咆哮道:“他怎么去泉城?!你们节目组就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潍市。
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一个过路站。
从这里到最终的目的地泉城,还有数百公里的漫长路途。
面对王鸣的怒火,助理导演只是不带任何情绪地,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向上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冰冷的黑框眼镜。
镜片反射着车厢顶灯惨白的光,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他用一种陈述既定事实的,不带丝毫波动的口吻回答:
“孙老师可以自己想办法。”
停顿了一下,他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措辞。
“比如,通过合法劳动赚取报酬,购买下一趟前往泉城的车票。在终点站列车抵达之前,如果孙老师能自行抵达并与团队汇合,则不视为彻底淘汰。”
自己……想办法?
打工赚钱?
让一个身家百亿,名下拥有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三线小城市里,去打工,去赚钱,为了买一张几十块钱的火车票?
轰。
这一次,炸弹不再是无声的了。
这几个字,带着一种荒诞到极致的魔幻色彩,在车厢里每一个人的大脑深处,轰然引爆。
杜松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许鑫的嘴巴半张着,忘了合拢。
王鸣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刚才那股冲天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只剩下无法理解的错愕。
连直播间里数千万的观众,在这一刻都集体失声了。
弹幕出现了诡异的空白。
所有人都被节目组这种堪称冷血与魔幻的规则,给彻彻底底地,震碎了三观。
这他妈的,是综艺节目?
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面向全国直播的大型社会生存实验!
孙辉站在车门口,他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车厢里的这几个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