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间,几人已经来到了三楼,走到了310房间门口。
一进门,于望的目光就被门口地面和门框附近那一片狼藉却“井然有序”的拆除现场吸引了。只见六七颗不同类型的手雷、绊发雷、压力感应雷的残骸,被小心翼翼地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种纤细的绊线、微小的弹簧机构、精巧的联动装置被一一解除,但又保持着原状,清晰展示了这个诡雷阵原本的复杂和恶毒。
于望虽然不是排爆专家,但也是接触过一些爆炸物的。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环环相扣的装置,即使知道已经被拆除,也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我的天……”他忍不住低声惊叹,指着那些东西,对宿羽尘说道:“我说宿羽尘同志,你可真行啊!就这种复杂程度的连环诡雷阵,别说让我上手去拆了,你就是让我在旁边看着,我都觉得心脏受不了,冷汗直冒!”
他看向宿羽尘,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敬佩:
“而且……你刚才说,从接到电话到拆除三楼炸弹,再到下楼协助处理二楼炸弹……前前后后也就半个多小时吧?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边要应付小丑的电话骚扰和心理施压,一边还要冷静地拆除这么多要命玩意儿的?你这心理素质和手上功夫……也太变态了吧?!”
这声“变态”在此刻完全是最高级别的赞叹。
宿羽尘已经走进了房间,看着床上那颗已经被他打开外壳、拆除核心、但同样原样未动的炸弹,以及旁边散落的专业工具,脸上并没有什么得意之色,反而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混合着疲惫和某种遥远回忆的沧桑。
他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回答于望的问题,而是缓缓坐了下来,目光有些空茫地扫过房间,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静地回答道:
“嗨……于队,哪有什么行不行的。说穿了,不过是……生活所迫,被逼出来的罢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像这种炸弹,这种诡雷,过去二十年里,我在世界各地……真的不知道拆过多少个了。中东的沙漠,非洲的雨林,东欧的废墟……各种各样的地方,各种各样的设计。拆得多了,见得多了,自然也就……麻木了,也熟练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些硝烟弥漫的岁月,声音低沉了一些:
“其实干我们这行的都明白,拆弹这玩意儿……每一次面对,结果都只有两种,非此即彼,没有中间选项。”
他抬起头,看向于望,眼神清澈而平静,却让于望心头微微一震:
“成功……或者被炸上天。仅此而已。没有第二次机会,没有重来的可能。所以,你必须集中全部的精神,调动所有的经验,不能有丝毫分心,也不能有半点侥幸。因为你知道,稍微错一点,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番平静到近乎冷酷的陈述,却道出了这个行业最残酷的本质。于望看着宿羽尘坐在那里的侧影,看着他那双似乎映不出太多情绪、却又仿佛深藏着无尽故事的眼睛,突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敬佩、同情和一丝悲凉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点关于人生艰难的感慨,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似乎显得有些……轻飘了。
于望自己这辈子,确实也吃过不少苦。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是母亲靠着种白薯、挖地瓜,一口一口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好不容易从警校毕业,满腔热血,第一个任务就是被派去湄公河地区,打入一个庞大的跨国贩毒集团内部做卧底。那一去,就是整整三年!暗无天日的三年!每天在毒贩子中间周旋,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三年里,他相恋多年的女友等不下去,嫁作他人妇;他含辛茹苦的母亲积劳成疾,一病不起,最终也没能等到儿子回来见上最后一面……这些,一直是他心底最深沉的遗憾和伤痛。他常常觉得,自己这半生,已经够坎坷,够辛苦了。
但此刻,听着宿羽尘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讲述着那随时可能“被炸上天”的二十年,于望忽然发现,自己那些惨痛的过往,与眼前这个男人所经历和背负的东西相比,似乎……并不在一个层面上。宿羽尘的苦,是另一种更直接、更残酷、日复一日与死神跳贴面舞的苦;他的孤独和失去,是另一种更彻底、更无助的深渊。
于望沉默了片刻,下意识地从裤兜里摸出了一包有些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习惯性地递向宿羽尘:
“小宿,来一根?压压惊?”
宿羽尘看了一眼那根烟,微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
“不用了,于队。谢谢。我从来不抽烟……呃,倒不是有什么特别原因,就是没养成这个习惯。”
他随即看了一眼房间,提醒道:
“而且……于队,您别忘了,这个房间刚刚可是放过一颗一公斤炸药的。虽然炸弹拆了,但空气里可能还残留着一些易燃易爆的气体或者粉尘颗粒。您现在在这儿点火抽烟……好像,不太合适吧?安全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