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后,他猛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异常决绝。额角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跳动。他强行命令自己,将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杂乱念头,统统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现在不是时候!
绝对不是沉溺于自责、怀疑、甚至自我放逐的时候!
现场还一片混乱,爆炸原因未明,潜在威胁未除,群众疏散还在继续,后续处置千头万绪……有太多太多紧迫的事情,需要他保持绝对清醒的头脑去处理,去应对。
他这愣神的几十秒,在外人看来,或许只是危机过后的短暂恍惚,是精力高度集中后的自然停顿。
但对于他手中那部尚未挂断、依旧保持着视频连接的另一端——徽京市国安局紧急指挥中心里的人们而言,这几十秒的沉默,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手机屏幕里,江正明局长的脸因为极度的焦急和担忧而涨得通红。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因为宿羽尘手臂晃动而略显模糊、但边缘依旧能清晰看到窗外冲天火光和浓烟的画面对准,对着话筒,用近乎吼叫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呼喊:
“小宿!宿羽尘同志!你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听到请回答!小宿——!回话啊!”
那一声声急促、焦虑、甚至带着一丝恐慌的呼喊,如同穿透迷雾的警钟,终于狠狠撞进了宿羽尘的耳膜,将他从那种冰冷的凝滞状态中,猛地拽了回来!
现实感重新回归。
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硝烟味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些许刺痛,却也带来了清醒。
再吸一口。
又一口。
每一次呼吸,他都刻意放慢节奏,让胸膛里那翻腾如沸水般的复杂情绪——后怕、自责、愤怒、无力——随着气息的吞吐,一点点被压制、被梳理、被强行纳入理性的轨道。
直到心跳虽然依旧很快,却不再狂乱;直到握着手机的手指,虽然冰凉,却不再颤抖。
他重新拿起手机,将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脸。屏幕上立刻映出他有些苍白、残留着汗渍和灰尘,但眼神已然重新变得锐利、沉静的面容。
“江局长,”他的声音响起,略微有些低沉沙哑,却异常平稳、冷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过,“刚才,就在‘小丑’打来那通挑衅电话挂断后,几乎同一时间,商场西侧的露天停车场内,一辆黑色的SUV发生了剧烈爆炸。”
说着,他手腕平稳地转动,将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切换为后置,镜头精准地对准了窗外远处那片依旧在熊熊燃烧的汽车残骸。
画面上,橘红色的烈焰如同贪婪的巨兽,依旧在疯狂吞噬着已经扭曲变形的车身骨架,滚滚黑烟如同连接天地的丑陋墨柱,直冲秋日晴朗得有些讽刺的蓝天,在阳光下翻滚、升腾,显得格外狰狞刺目。消防车喷射出的白色水龙正在与火焰激烈搏斗,发出“滋滋”的巨响,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汽。
“目前爆炸的具体原因和技术细节还不清楚,现场消防和排爆人员正在处置。”宿羽尘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但从爆炸发生的时间点,与‘小丑’电话的衔接,以及他那一贯癫狂、喜欢制造连环‘惊喜’的行事风格来看,这起爆炸,极大概率是他策划的、针对特定目标的……灭口行动。”
他顿了顿,语气里无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丝沉重的阴霾:
“而目前,我唯一能够基本确认的,是在这次爆炸中不幸遇难的其中一名死者的……身份。”
视频那头的江正明,眉头已经紧紧锁成了一个疙瘩,听到“灭口”和“死者身份”,他立刻追问道:“死者身份?是‘混沌’组织的恐怖分子吗?是‘小丑’的同伙?他们在清理门户?”
在江正明的逻辑里,这个时间点、发生在宿羽尘刚刚拆除主炸弹之后的爆炸,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小丑”为了消除痕迹、切断线索,对可能暴露的同伙或合作者进行的灭口。这是恐怖分子常见的残忍手段。
宿羽尘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明确的否定意味。他再次微微调整手机的角度和焦距,将镜头尽可能地拉近、对准——尽管隔着玻璃、烟雾和距离,画面有些模糊失真,但那枚滚落在焦黑地面、暗红发黑、依稀可辨五官轮廓的球状物体,依旧带着令人心悸的冲击力,清晰地呈现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
“不是恐怖分子。”宿羽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仿佛在陈述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这名死者……根据我的辨认,似乎是《徽京金融时报》的记者——金杰。”
“金杰?”江正明的声音里充满了明显的诧异和困惑,他快速在记忆中搜索着这个名字,“金杰……我好像有点印象……他和这次事件有什么关联?”
宿羽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懊恼和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