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再一次升起，看似照耀人间，可却并无半分暖意。在洛羽的印象中千荒道一直是寒冬腊月，大雪茫茫，北境苦寒确实名不虚传。营寨墙头弓弩林立、刀枪并举，种莫族全族出动，老少皆兵，全都拿上了兵器。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浮屠将军的威名他们还是知道的，但他们没有畏惧。在千荒道，懦夫可没资格活下去！洛羽今日换上了一身胡服，头戴黑纱遮住了面庞，毕竟对方是官府势力，自己以后还要潜入荒城救人，还是尽可能的隐......风雪在帐外咆哮，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撕扯着种莫族营地边缘的牛皮围栏。洛羽蜷在毡毯上，听着药汤在腹中翻搅的苦涩余味，耳畔是火塘里牛粪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嗥——短促、冷硬、带着试探性的寒意。他没睡。不是不想，是不能。每一次闭眼，眼前便浮起那场截杀：车轮碾过冻土的闷响、箭矢破空的尖啸、民夫临死前拖长的哀嚎、许韦用脊背替他挡下那一刀时喷溅到他脸上的温热血雾……还有石头嘶吼着把最后一支火把掷向敌阵时，映亮的半张烧焦的脸。他咬紧后槽牙，齿根发酸。活下来了，可代价太大。许韦死了，石头生死不明，三百余运粮卒尽数覆没，连同那批足以支撑玄军西线三个月作战的三万石粟米、两百匹战马、四十副精锻铁甲，全被劫得干干净净。更致命的是——他身上那封盖着大乾天子御玺、由兵部密匣封存的《西境屯田策》副本，也随身失踪。若落入胡人之手，再经燕国细作辗转抄录呈至东宫案头……后果不堪设想。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颤抖着探向左胸内袋——空的。果然。那封策书，连同他贴身藏的半枚玄王虎符残片，都不见了。洛羽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将手慢慢缩回，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那点锐痛压住翻涌的腥气。帐帘忽被掀开一道缝隙，冷风裹着雪粒子扑进来，吹得火苗一跳。琪琪格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热气腾腾：“喏，羊奶，加了酥油和盐，喝完好睡觉。”她径直走来，蹲在毡毯边，把碗递到他唇边。洛羽想自己接，手腕刚抬高寸许，一阵钻心的抽搐便从腋下伤口炸开，整条手臂瞬间麻痹，瓷碗险些脱手。琪琪格眼疾手快托住碗底，没好气道：“又逞什么强？你当自己还是能单骑冲阵的将军？”洛羽一怔，瞳孔骤然收缩。将军？她怎么知道……不，不对。是语气。是那种脱口而出、毫无斟酌的惯常称谓，像说“牧马人”“猎手”一样自然。她并非知晓身份，只是……在草原长大的女子，见惯了伤兵，见多了铁血汉子，对“能冲阵”的男人有种本能的敬重与熟稔。她根本没意识到这句话戳中了命门。他垂下眼，就着她的手啜了一口羊奶。温热、咸香、微膻，顺着食道滑下，竟奇异地熨帖了胃里翻搅的绞痛。“谢……”“别谢。”琪琪格打断他，用小银勺刮了刮碗底凝结的酥油，“你要是真想谢我，明儿起别躺着装死，跟我去拾牛粪。”“……拾牛粪？”“对啊。”她眨眨眼，琥珀色的眸子里跳动着狡黠的光，“火塘里的牛粪快烧完了，得趁天黑前收一批晾干。你这身子骨，抬不动柴，搬不动石，总不至于连牛粪都捡不动吧？再说了——”她故意拖长音调，下巴朝帐角努了努，“你那把小破刀，昨儿麻岱顺手拿走了，说要‘代为保管’，免得你半夜犯浑伤了人。你要是干得好，我帮你讨回来。”洛羽心头冷笑。麻岱？代为保管？怕是早已拆开刀鞘，撬开刀柄暗格，正对着那枚刻着“玄”字的小铜印反复摩挲呢。破晓匕首，通体玄铁所铸，刃长九寸三分，柄嵌松纹黑檀，尾端暗藏机括，旋开后可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印——那是他离京前，皇帝亲手所赐、用以节制玄军西线斥候营的信物，印文仅二字：玄令。此印若现于千荒道，比十万大军压境更令人胆寒。他面上却只露出几分窘迫，低声道：“原是我失礼，刀乃家传，不敢有失……明日，我定去拾粪。”琪琪格满意地笑了，眼角弯成月牙：“这就对了嘛。对了，我姐今儿清点了族里冬粮，说够吃三个月，多你一张嘴，顶多撑到腊月初三。你要是到那时还站不稳，就得跟老瘸子去放羊——他那群羊，专啃冰碴子下的枯草根，冷得能把人鼻子冻掉。”洛羽轻咳两声，掩住唇边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腊月初三……还有二十一天。足够了。他需要的从来不是时间，而是眼睛、耳朵，和一个能重新握刀的手腕。第二日清晨，雪停了。天色灰白，风势稍敛，但寒意更甚，吐口气便凝成白雾，挂在睫毛上簌簌坠落。洛羽被扶着出了帐篷，双脚踩进没踝的积雪，冷气瞬间刺透皮靴，直钻脚心。他趔趄一下，下意识伸手想扶住帐杆，却只触到冰冷粗粝的毛毡。一只结实的手臂及时托住了他的肘弯。琪琪格站在他身侧，皮袍领口翻出厚实的雪白羔毛，衬得她脸颊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袅袅散开：“走慢点，摔了我不扶第二次。”两人踩着吱呀作响的雪路往营地外围去。沿途所见，是典型的游牧聚落：低矮的毡包错落分布，拴在木桩上的马匹喷着白气，瘦而精悍；几个孩子裹着破皮袄，在雪堆里追逐一只冻僵的野兔；几个妇人坐在避风处，手指翻飞，用鞣制过的软革缝补皮袍，针线穿过皮革的“嗤嗤”声清晰可闻。洛羽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东面山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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