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五座新垒的石垒哨塔，塔顶插着褪色的狼旗，旗杆下隐约可见未清理干净的血渍，颜色已转为深褐，混在冻雪里，像陈年的锈迹。南边畜栏旁，十七具新埋的尸首只覆了薄薄一层雪，隆起的雪包尚未完全沉降，边缘有野狗刨挠的爪痕。西北角，三辆蒙着油布的独轮车静静停着，车辕斜插进雪地，油布鼓胀，轮廓分明，显然载着重物。其中一辆车轮沾着暗红泥浆，尚未被雪覆盖，泥浆里嵌着几粒细碎的、泛着青灰光泽的陶片——那是蓟城官窑特制的粮袋封泥，遇水即化，唯独经火焙烧后质地如瓷，碎裂时断面呈蛛网状。洛羽脚步微顿。琪琪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哼了一声：“哦，那些啊，前两天巡逻队带回来的‘战利品’，说是从一群死人堆里扒出来的。车上的东西早被抢光了，只剩些烂布条和臭烘烘的袋子。”洛羽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死的是什么人？”“谁知道？”她耸耸肩，“穿得破破烂烂，有汉人的袄子，也有胡人的皮坎肩，乱七八糟。族长说，八成是哪支不入流的马贼，打着劫粮旗号，反被更狠的吃了个干净。”洛羽没再问。他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指尖，缓缓握紧。不是马贼。是种莫族自己干的。那支运粮队，根本没走出十里，就被种莫族的巡逻队截杀在雪谷。他们佯装救援，实则补刀掠货，再将尸体拖至不同地点，伪造成多股势力混战的假象。那些哨塔上的血，是灭口时留下的；畜栏边的新坟，埋的是知情的本族人；而那三辆车……正是他押运队伍的辎重车之一，被刻意留下，只为日后若有人追查，能拿出“证据”——看，我们缴获了贼寇的车！好狠，好准，好干净。种莫族，绝非尔朱律信中所言“不成气候的小部”。这是千荒道最阴鸷的毒蛇，盘踞在荒城与蓟城之间的咽喉之地，既向燕国纳贡，又与西陲诸胡暗通款曲，更在大乾玄军历次西征时，以“提供向导”之名，悄然刺探军情，贩卖情报。洛羽抬眼，望向营地深处那顶最高大的赭红色毡帐——帐顶悬着一枚磨得锃亮的青铜狼首，双目嵌着两颗幽绿的琉璃珠，在惨淡天光下，冷冷地俯视着整个营地。种莫族族长，阿史那·兀术。一个从未在燕国邸报、亦未见于玄军谍报名录上的名字。“发什么呆？”琪琪格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把一只豁了口的柳条筐塞进他怀里，“喏，粪叉给你，别丢了。捡满一筐，中午给你吃一块风干的鹿肉。”洛羽接过那柄粗糙的木叉，指腹抚过叉尖——那里有新鲜的刮痕，木屑尚未干透，显然是昨夜新削的。他弯腰，用叉尖拨开表层浮雪，露出底下灰黑板结的牛粪块。他动作缓慢，幅度极小，每一次弯腰，都牵扯着胸前与大腿的伤口，冷汗沿着鬓角滑落，滴进雪里，瞬间消失。但他眼神清明。他数着粪块的形状、大小、湿度。同一片草场的牛粪，因牛只年龄、饮食、排泄时间不同，形态迥异。而眼前这些，绝大多数呈椭圆扁平状，边缘光滑，表面覆盖着细密霜晶——是清晨新排，且未经踩踏。说明种莫族今日凌晨刚驱赶牛群至此放牧，而非如常例般在日出后才行动。为何提前？他直起身，借着揉腰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扫向营地东侧山坳。那里，五座哨塔之间，雪地上多了两行凌乱的新蹄印，蹄印细密，间距短促，是幼马或驮马所留。蹄印延伸向山坳密林深处，尽头处，雪被铲开，露出下方冻硬的褐色泥土——有人连夜挖了坑，埋了东西。不是尸体。尸体埋得浅，雪会塌陷。这是埋辎重。洛羽垂眸，继续弯腰。一叉，一叉，再一叉。他拾粪，也拾线索。日头偏西时，他筐中已堆满半筐。琪琪格蹲在一旁，用小刀剔着指甲缝里的黑垢，忽然开口：“喂，风尘，你以前在私塾，教孩子们写字么？”“嗯。”洛羽擦了把汗，喘息未定，“教《千字文》，也教算筹。”“那……你会画图么？”“略通。”“真的？”她眼睛一亮，霍然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硬质桦树皮，背面用炭条涂得乌黑，“你画！就画咱们营地！越细越好！山、河、帐子、牛羊圈，都要有！”洛羽心头一凛。桦树皮背面涂黑，是草原常见的简易绘图板。炭条易擦，便于反复修改。寻常游牧女子，何须如此精细的营地地图？他接过树皮，指尖拂过边缘——那里有极其细微的刻痕，三道平行短线，深浅一致，间隔均匀。是某种记号，刻痕新鲜，油润，绝非旧物。他抬头，迎上琪琪格灼灼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跳动的不再是少女的顽皮，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期待，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洛羽沉默片刻，接过她递来的炭条，在树皮正面轻轻勾勒。他先画山势，线条粗犷，却精准勾勒出营地北侧断崖的陡峭、东面山坳的隐蔽夹角；再添河流，只画主干，略去支流，却在河湾处特意标出一处浅滩，滩头歪斜插着半截朽木——那是昨日他瞥见的、被冰凌挂住的一截牧人标记木桩；接着是毡帐群，他依记忆位置排列，赭红大帐居中，五座哨塔环绕，连每座塔基的石垒层数都分毫不差；最后，他在营地西南角，那片被牛群踏得泥泞不堪的洼地旁，添了三个潦草的圈——那是他今晨亲眼所见、刚刚被填平的三处新掘土坑。琪琪格盯着树皮，呼吸渐渐变轻，手指无意识地绞紧腰间的兽牙饰物。当洛羽在西北角三辆独轮车的位置，用炭条末端点出三个墨点时，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