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李阳欲言又止,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右耳上,“疼吗?”
李渊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旧伤。去年在刚果(金)执行护卫任务时,他替翻译挡过一刀,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条狰狞的蜈蚣。“不疼。”他说,“比挨你妈擀面杖轻多了。”
李阳愣了愣,突然笑了。这是李渊回来后,他第一次露出轻松的表情。苏瑶也笑了,眼眶却红了,转身走进厨房,说是要再炒两个菜,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俩。李阳把试卷往书包里塞,动作慌乱,像是怕被看见。李渊瞥了一眼,58 分的数学卷上,红叉几乎连成了片。他记得自己像儿子这么大时,数学从没下过分,却在一次家长会后,被父亲用皮带抽了一顿——因为老师说他“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整天想着打架”。
“跟不上?”李渊问。
李阳的肩膀僵了僵,没说话,手指抠着书包带,指节泛白。
“我当年也跟不上。”李渊说,“转学到省城时,英语字母都认不全,被同学笑是乡巴佬。”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猛地抬起头,“后来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背单词,把课本抄了三遍,期末考了全班第三。”
李阳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去:“可我不一样,我……”
“没什么不一样。”李渊打断他,声音平静,“你是我李渊的儿子,这点挫折算什么?”他伸出左手,想拍拍儿子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这只手在解救人质时被手榴弹冲击波震伤过,神经受损,至今无法完全伸直。
李阳却主动凑过来,轻轻抱了抱他。少年的身高已经快赶上他了,肩膀却还单薄,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混合着青春期特有的汗水味。李渊的喉咙又堵了,这比任何枪林弹雨都让他无措。
“爸,你回来就不走了吧?”李阳的声音闷闷的,“妈说你这次是彻底转业了,档案都转到市公安局了。”
“嗯。”李渊点头,“去治安支队,搞内勤,不用出远门。”
这个决定他想了三年。在也门的野战医院里,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沙漠,第一次认真思考“归宿”这两个字。他可以在枪林弹雨中保护陌生人,却让自己的妻儿在无数个夜晚对着空荡的房间流泪;他能准确报出全世界任何一个热点地区的经纬度,却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女儿喜欢的明星换了几任。
“内勤好,内勤好。”李阳重复着,眼睛里闪着光,“我们班主任的老公就在治安支队,说那里不用加班,周末还能陪家人。”
李渊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疼。他想起出发前,苏瑶也是这样说的,语气里满是期待,却从没抱怨过他一次次失约的家长会,一次次缺席的生日。
“爸,妈说你要去我们学校当保安?”李阳突然问。
李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苏瑶跟孩子开玩笑。他确实申请了转业后去市一中的安保科,离李悦的学校近,能每天看着她放学,也能顺便“监督”李阳的学习。“是去当安保主任。”他纠正道,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好歹是正团级转业,总不能真当保安。”
李阳笑出声,这次是真的放松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个变形金刚,是擎天柱的模型,缺了条胳膊:“这个是你临走前给我买的,我修了好几次,还是坏了。”
李渊接过模型,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塑料外壳。这是五年前在玩具店买的,李阳当时抱着不肯放,他嫌贵,跟老板砍了半天价,最后还是苏瑶付的钱。他记得那天李阳高兴得整晚都没睡,抱着擎天柱在床上比划,说长大了要像爸爸一样当“英雄”。
“明天我带你去买个新的。”李渊说。
“不用!”李阳立刻摆手,“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没弄丢。”
李渊看着儿子认真的脸,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他这一生,解救人质无数,缴获的武器能堆满一个仓库,却从未像此刻这样,被一份笨拙的珍视击中软肋。
“爸,妈说你爱吃红烧肉,我去看看炖好了没。”李阳接过变形金刚,小心翼翼地放进书柜最上层,那里摆着一排他从小到大的玩具,最中间的位置一直空着,显然是留给这个缺胳膊的擎天柱的。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夹杂着苏瑶和李阳的对话声。李渊靠在沙发上,膝盖上的热水袋渐渐凉了,他却没动。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对面楼房的窗户里亮起一盏盏灯,像散落人间的星辰。
他想起在巴格达的废墟里,他曾对着卫星电话,听苏瑶描述家里的变化:李悦掉了第一颗牙,李阳第一次考了全班第一,阳台的月季开了又谢……那时他觉得这些琐碎的日常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故事。可此刻,当这些暖黄的灯光、饭菜的香气、孩子的笑声真真切切地包围着他时,他才明白,这才是他用生命守护的山河——不是地图上的国境线,而是窗内这方小小的天地,是苏瑶鬓角的白发,是李阳试卷上的红叉,是李悦书桌上那盏亮到深夜的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