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2章 上任第一天就开常委会(2/2)
禁外传”,最后一块牌子最旧,漆皮卷翘,字迹漫漶,只勉强能辨出“蒋书记办公室”几个字,下面还被人用圆珠笔狠狠划了三道叉。金兆龙引路,穿过两进院落,停在一栋三层灰楼前。楼体外墙粉刷过,但新漆与旧砖接缝处渗出深褐色水渍,像陈年血痂。“贺书记办公室在二楼东头。”他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陈年霉味混着劣质墨水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陋:一张老式榆木办公桌,桌面坑洼,墨渍斑驳;两把藤编靠背椅,藤条断裂处用黑胶布缠着;靠墙立着铁皮文件柜,柜门变形,锁扣锈死。唯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西宁县地图——不是省测绘局标准版,而是手绘放大图,山峦用炭笔勾勒,河流以蓝墨勾描,而整张图最醒目的,是矿山区域被浓墨重重圈出,圈内密密麻麻标注着几十个红点,每个红点旁写着不同名字:昆龙矿、昆虎矿、昆彪矿……还有十几个带“峰”字的点,最小的那个,赫然写着“峰爷别院”。贺时年踱至墙前,指尖悬在“峰爷别院”上方半寸,未触。“这些矿,都是昆家的?”他问。金兆龙站在门口阴影里,声音平静:“昆家是西宁县纳税大户,二十年来,全县财政收入六成来自铝矿。”“蒋翔宇书记查矿,查的是哪几处?”“他查的,是账。”金兆龙终于向前半步,阳光切过他半张脸,明暗交界线如刀刻,“账上显示,昆家每年缴税两亿八千万。可国税局核查近三年入库记录,实际只有九千三百万。差额,填进了县财政的‘特殊支出’科目。”贺时年猛地转身:“什么特殊支出?”金兆龙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比如,给县医院新楼买电梯的款;给民族中学建塑胶跑道的款;还有……给蒋书记车祸现场清理费,两万七千八百块。”空气骤然凝滞。窗外一只乌鸦掠过,翅尖擦过玻璃,发出刺耳刮擦声。贺时年盯着金兆龙的眼睛,那里没有愤怒,没有悲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潭底沉着某种坚硬的东西——是疲惫?是麻木?抑或……是等待被点燃的引信?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脚步声杂乱急促,夹杂着女人压抑的啜泣和男人粗嘎的呵斥。金兆龙眉头微蹙,侧耳听了两秒,忽而抬手,做了个“请稍候”的手势,转身快步下楼。贺时年与易芒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楼梯转角处,撞见三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押着一个瘦小女子上楼。女子头发散乱,左颊高高肿起,腕上淤青紫黑,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她看见贺时年胸前的党徽,突然发力挣扎,嘶声哭喊:“青天大老爷!给我做主啊!他们抢了我的地!昆虎的人!拿挖掘机把我家祖坟推了啊——”话音未落,旁边一个保安扬手就是一记耳光,清脆响亮。女子踉跄着撞向墙壁,额头磕在消防栓箱上,鲜血顺着眉骨蜿蜒而下,滴在她手中那张纸上。贺时年眼疾手快,上前半步托住她手臂,顺势接过那张纸。是份土地确权证,盖着西宁县人民政府鲜红印章,发证日期是去年十月,可持证人姓名处,被人用黑笔狠狠涂掉,又在旁边添了两个字:“昆虎”。“谁准你们打人?”易芒声音陡然转冷。保安们一愣,下意识看向金兆龙。金兆龙却望着贺时年手中那张染血的证书,眼神第一次出现波动,像投入石子的古井,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他沉默三秒,忽然抬手,指向贺时年办公室的方向:“贺书记,您刚到,先去歇歇。这事……我来处理。”贺时年没动,只将证书翻转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字迹稚嫩颤抖,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我妈病死在县医院,没床位,等三天。我爸被昆龙矿的车撞断腿,赔三千。我家地被占,说给钱,拖两年。他们说,县委书记管不了昆家。现在县委书记死了,我们还能找谁?”最后那个“谁”字,墨迹被泪水晕开,像一朵绝望的花。贺时年慢慢将证书叠好,放进公文包最内层夹层。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金兆龙,扫过那几个噤若寒蝉的保安,最后落在女子染血的额头上。“金县长。”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明天上午九点,我要见全县十八个乡镇的党委书记、乡镇长,还有所有站所负责人。地点,就在县委大会议室。”金兆龙喉结滚动了一下:“会议主题?”贺时年转身,一步步踏上台阶,身影在二楼走廊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挺直:“不谈经济,不讲民生。”他停在办公室门口,侧身回望,窗外斜阳正穿透云隙,将一道金光劈开浓雾,直直投在他肩头,映得那枚党徽灼灼生辉。“就讲——什么叫‘人民当家作主’。”女子还在哭,哭声哽咽破碎,却渐渐不再恐惧。保安们垂着头,不敢抬眼。金兆龙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唯有楼外风过榕树,气根轻晃,拂过墙上那幅被浓墨圈住的矿山地图,拂过“峰爷别院”四个字,拂过蒋翔宇办公室旧牌上那三道刺目的叉痕。暮色渐浓,县委大院里最后一盏灯亮起时,贺时年独自坐在办公桌后。他没开顶灯,只拧亮台灯,昏黄光晕笼罩着桌上那张手绘地图。他拿起一支红笔,笔尖悬停良久,终于落下,在矿山圈外,郑重写下两个字:问鼎。笔锋如剑,力透纸背,墨迹未干,已似有血光隐现。窗外,一声闷雷滚过远山。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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