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还是保命要紧。
艾伦内心苦楚,他此刻顾不得去眺望赵金生林海侠的尸体,要不是时间紧张,他得当场给他们立碑做传,“两位,我欠你们的这辈子也还不完了,我要是能活下来,将来若是重返这里,必然为二位……”
言尽于此,于是他忍着流血的伤口被草根不断地摩擦,一边匍匐前进,神经紧绷成吊着千钧的一发,恨不得把出气呼气都揉成果冻似的硬块,祈求着杀红了眼的大兵不要看到这边的血迹。
虽然柏德应该不会被直接枪毙,多半是被带回去关禁闭,但是艾伦还是揣测 或者祈祷——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也许已经在乱枪中打成筛子漏斗,虽然自己未能目睹,结局不够完美;这女人在乱世里发家,被乱抢打死,也算是以此为始,以此为终。
在五颜六色的情景里,艾伦默默地流着血,手被一个人拉了起来;抬起头的时候艾伦差点哭出来,温其玉可算又在眼前,其实温其玉也不是什么美国队长似的能够扭转乾坤,可是一个年长的人突然出现,小辈总觉得他是自己可以去依靠,去尽情依赖的人;有了温其玉的帮助,他终于远离了集火点,但是那枚子弹很有可能彻底打穿了自己的肾脏——就像扎入塑料隔膜的吸管。
抽走了里面所有的饮料,艾伦的力气也随着血液一起流散。
跑啊……
快跑啊……
快跑起来……
远离这里……
不跑的话…
会死的……
救命……
妈妈……救我……
不不行……
呼吸好困难……
手脚已经彻底没力气了……
它们像果冻一样酸软。
要死了吗……
“不会让你死的。”温其玉此时和他的名字一样,人如温润的玉石,他将一针抗体打入了艾伦几乎松弛的肌体里,简单包扎伤口;艾伦凝视着他,坦言自己如今已难以将信任托付给任何人,温其玉曾是他的救命恩人,本该是最后一座信仰的堡垒——可就连这座堡垒,此刻在他眼中也明灭不定。
骤变带来的强烈不安如潮水般将他吞没,他仿佛站在万丈深渊边缘,只要错踏一步便会坠落,在嶙峋礁石上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药物的注入缓解了他身体的不适,但也只是一点而已,温其玉用目光指引了一个点——“伊甸之东”飞船的位置,他会选择这个半成品飞船逃离地球,说明地球上已经不存在他认为安全的地方。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呢?
温其玉背起了艾伦,艾伦趴在老者温暖的脊背上,几乎要泪如雨下了,在他小时候,很羡慕同龄的孩子伏在父亲身上;看着距离半裸露出地面的飞船所在地越来越接近,艾伦的心也平复起来,不打算就满足好奇心而为难长者,到了那里有的是问。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交火里,漆黑色的烟雾,一道淡灰色的阴影,乍一看是树木的投影,又让艾伦莫名觉得熟悉。
而在这一刻,他的胸口便传来锐痛,仿佛滚烫鲜红的名刀司命,簌簌地贯穿胸骨,耳畔传来一声叹息,像是不存在的父亲的眼泪母亲的沉默。
是温其玉,他被赶来的士兵一脚踩在脚底,他携带的一管不明液体也在牛顿第三定律的作用下碎裂一地,有的渗入地下;正如艾伦所料,柏德要杀的果然是自己。为首的士兵是个让人眼生的青年,艾伦支起被子弹洞穿的身子,厉声质问他是谁。
“我叫杨树沛,是个新兵,您觉得眼生很正常。”姓杨的新兵架起枪,瞄准了艾伦的头,“我没有立场,我只是个士兵,我只是必须执行命令,对不起。”
面对铁面无私像漆黑枪口,艾伦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过很多次自己的死亡,被人枪杀听起来很酷,像是大人物才会遭遇的事故,可是此刻艾伦一点也不想经历,一点也无法思考——要死了。
这回是真的要死了。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和杨树沛,以及杨树沛的战友,其实这会同时愣住了,艾伦顺着这两个士兵的目光望去,原本被军靴踩在脚底无法动弹的温其玉,此刻正尽最大努力地伸展着舌头,舔舐着地上残余的液体,模样不能再狼狈凄惨了,还非常不体面。
这就是温其玉的最后一幕。
深深印刻在艾伦的脑海中:
他的舌头卷起来,形成一个微型的小小肉杯,然后盛起难辨颜色的液体,一点一滴灌入嘴中;训练有素的士兵本有机会在这之前击毙他,但是这和温其玉往常温润极好面子的形象形成过于鲜明的对比,哪怕是身边人艾伦都没能反应过来。
艾伦摇摇欲坠地跪下,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