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无地自容(2/2)
,手腕上还沾着没洗净的锅灰。那瞬间的鲜活,比所有剧本提示都锋利。告辞时,巴老送至门口,忽又唤住他:“小魏,你那本《刀尖上的西方》,我让晓林寄了一套给钱钟书先生。他回信说,你写萨特那段,比他早年译的《存在与虚无》序言还透亮。”魏明愕然,继而耳根发热:“钱老谬赞……”“他没赞你。”巴老笑意深了些,“他说——‘小魏写萨特,是借萨特的刀,剖自己的心。这刀锋利,但握刀的手,稳。’”这句话,魏明记了一路。回到华亭路老洋房时,暮色已浸透梧桐枝桠。朱霖正坐在露台藤椅上剥橘子,裙摆铺开如一朵半绽的莲。她见魏明进门,把剥好的橘瓣托在掌心递来:“尝尝,崇明岛的红美人,酸甜刚好。”魏明接过,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他忽然问:“霖姐,如果有一天,我写的书被人烧了,你会不会恨我?”朱霖挑眉:“烧就烧呗。你书架上那套《红楼梦》还是线装影印本呢,真烧了,我拿它当引火柴。”魏明失笑:“我是说……要是因我写的字,牵连到你。”朱霖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自己嘴里,汁水在唇齿间迸开:“小魏,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吵架?在北大西门那家馄饨摊。”“记得。你说我写《麦田守望者》读后感,抄了你笔记里一句‘大人全是骗子’,害你被老师罚抄十遍。”“对喽。”她笑弯了眼,“可后来呢?你半夜爬我宿舍楼后窗,把抄好的十遍‘大人全是骗子’贴在我床头——字歪歪扭扭,还沾着馄饨汤渍。”她伸手捏他耳朵,“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人,宁可自己挨骂,也不让我一个人背锅。现在也一样。你写的字,我替你焐着;你担的雷,我替你挡着。这事儿,从七九年十月一号,就没变过。”魏明喉结滚动,将她微凉的手裹进掌心。远处,黄浦江上传来汽笛长鸣,悠长如一声叹息,又似一道启程的号角。翌日清晨,魏明陪朱霖赴机场。她已换了轻便衣衫,肚子仍平缓,只腰线略丰,行动间却有种沉静的笃定。登机前,她在安检口忽然转身,从手包里抽出一本薄册——正是《镜中人》打印稿,封面手写着三个字,墨迹未干。“喏,给你路上看。”她眨眨眼,“巴老说改名了,我看挺好。镜中人嘛……”她指指自己隆起的小腹,“这里面那个小家伙,将来照镜子,说不定第一眼认不出自己呢。”魏明接过,纸页尚存她掌心余温。他忽然想起昨夜巴老的话——**“历史感不在宏大叙述,而在显影液里浮沉的指纹。”** 那么此刻,这本尚未成书的稿子,这双交叠的指纹,这腹中尚未命名的生命,是否正是历史最幽微的底片?它不急于显影,只静静等待光与暗的临界点。飞机腾空时,朱霖靠在舷窗边,看云海翻涌如沸。魏明望着她侧脸,忽然觉得,所谓激荡,并非惊涛裂岸,而是此刻——她鬓角一缕碎发被气流拂起,掠过耳际,而窗外,整个中国正以每小时八百公里的速度,无声滑向不可预知的晴空。抵达燕京已是午后。魏明直奔文化部礼堂,童牛奖颁奖在即。后台候场区人声鼎沸,小演员们穿着簇新服装,像一排排待检阅的嫩芽。龚雪正蹲着帮一个六岁男孩整理红领巾,手指灵巧地绕成饱满的蝴蝶结。她抬头见魏明,眼睛亮得惊人,却不言语,只朝他身后努了努嘴。魏明回头——龚雪母亲庄彻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鬓角微霜,目光却如探照灯般扫过全场,最终钉在他身上。她没笑,也没走近,只隔着二十步距离,朝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那点头的弧度,魏明再熟悉不过。当年在魔都弄堂口,她第一次见他,也是这样一点头,随即转身推开身后的酱园木门,门楣上铜铃叮当,震落一地斜阳。魏明忽然明白,所谓激荡的源头,从来不在远方。它就在这一刻:庄彻的蓝布包袱里,或许装着新蒸的桂花糕;龚雪指尖残留的红领巾绸缎光泽;朱霖寄来的机票存根上,一行小字“杭州—燕京—香港”,像一道未完成的省略号;还有他口袋里那本《镜中人》,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微起毛,仿佛随时要被体温捂热,显影出底下蛰伏已久、却从未真正消逝的千张面孔。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浮动着新粉刷的墙漆味、儿童痱子粉的微香,以及窗外玉兰树初绽的清苦气息。这气息如此真切,如此具体,如此不容置疑——它不许人高谈阔论,只催人俯身,拾起地上那枚滚落的纽扣,或系紧孩子松开的鞋带。激荡1979,原来并非时代在咆哮,而是无数个这样的清晨,正以心跳般的频率,悄然校准着未来的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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